寄雲樓

天破曉時,八字莊的擂臺也已經開了。

據說擂臺四周是斷崖,中有圓如月般的奇石,參與者便在那圓石臺上比試。斷崖隔著觀戰之地,群眾聚於四周,正北有一座鐘樓,鐘聲決定著比賽的開始和結束。

這些據說唐葉心暫時都看不到,因為秦無涯對她放心不下,沒有帶她去。

唐葉心趴在視窗,望著天空的雲發呆。聽到鐘聲傳來時,知道比武已經開始了。

等了片刻,鐘聲停止,她的房門也被人一腳踹開。

唐葉心知道麻煩遲早會找上門來,無論是哪一樁麻煩。她沒有戴面紗,坦然回頭,只見賀青霜看見她時瞳孔一縮,咬緊了下唇。

賀青霜讓隨她而來的侍女退出去,掩上了房門,隨後,她將自己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

那皮相不錯,若非目光有些狠辣,單看眉眼,應是溫柔之人。

賀青霜的語氣帶有極其明顯的試探意味,問她:「你不記得我了?」

唐葉心搖了搖頭,雖然實在不記得她到底是何方神聖,但從她眼裡的憎惡來看,心裡也能大致猜出來。斷她頭髮、毒她嗓子,還有那副沒有臉孔的畫像,十有八九就是出自這個賀青霜之手。因為女人發起狠來不願給個痛快,只肯慢慢地折磨別人。

賀青霜見她這副表情,嘴角果然浮現一抹譏諷的笑,聲音卻很溫柔,對她說:「風姐姐,多年不見,我還以為你早已經死透了呢,怎麼還是陰魂不散呀?」

唐葉心疑惑地問她:「你在說什麼?」

賀青霜笑著說:「我差點忘了,你吃的是哥哥的離鸞別鳳散,到死也記不起過去的事情了,真可憐。」

唐葉心知道,她一定會以勝利之姿慢慢地把以前的事講給她聽,不過真假參半,只需小心不被她繞進去就行。

賀青霜說:「不過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你失憶之後竟然還能跟秦無涯搞在一起,真是好不要臉啊。」

唐葉心說:「注意你的言辭。」

賀青霜笑道:「好呀,就算你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但你也應該聽說過秦無涯以前乾的好事吧?當年群龍聚首,莊主有兩位好友在朝中任職,卻被秦無涯發狂奪了性命。你可知道他為什麼發狂?」

唐葉心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微微一蜷,問她:「為什麼?」

她的乖順和軟弱讓賀青霜不由地多看了兩眼,才說:「因為你呀。」

唐葉心愣了一下。

賀青霜繼續說:「你應該也不記得寄雲樓了吧?」

這三個字如一聲悶雷,擊在唐葉心的心口上。她記得那片鬼竹林的山莊廢墟,就叫寄雲樓。

賀青霜託著下巴說:「那是你的家,準確地說,是我們的家。」

唐葉心緩緩地道:「我們?」

賀青霜笑盈盈地點了點頭,說:「你,我,賀哥哥,還有莊主,我們四個人的家。」

她說一會兒就停一會兒,好像就等著看唐葉心會不會有什麼痛苦的反應,唐葉心便遂了她的意,苦著臉說:「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賀青霜興致索然,對她說:「當年莊主早已經看上羈羽堂這塊兒肥肉,當時我們寄雲樓不過是秦無涯手下的一個小小分支罷了,莊主為了奪位,讓哥哥備下了半步蝕心。這毒,還是你親手去下的呢。」

半步蝕心,就是那毒霧?

唐葉心悵然若失,她一直擔心的猜想,還是應驗了。原來她也是害秦無涯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之一。

賀青霜終於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種成功的訊號,緊接著問她:「你以前纏著賀哥哥,現在又纏著另一個男人,難道不覺得自己不要臉嗎?」

唐葉心困惑地道:「賀閒林,他是你哥哥?」

賀青霜罵道:「你沒長耳朵啊。」

唐葉心其實想問的是,賀閒林是不是她親哥哥。

賀青霜的話又給了她一些答案:「我到現在也沒有想明白,賀哥哥到底看上你哪一點了?整天一副假清高的模樣,什麼事也不在乎,扮著偽善的嘴臉。只會對男人慾擒故縱,看著他們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才算滿意是嗎?」

聽她的話,她應該對賀閒林有一種佔有慾,至於是出於兄妹之情還是別的,暫時不能下定論。不過唐葉心更好奇的是另一點,她很疑惑:「為什麼這些特點就不能是我本身的性格,而一定是因為男人裝出來的?」

賀青霜說:「你除了男人還會有什麼目的,還本身的性格,我呸!」

看來這位對她的偏見很大,早已經先入為主,她再怎麼解釋也沒有用了。

賀青霜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了一會兒,又說:「當年我就在想,你這頭黑髮,賀哥哥摸過,你嘴裡說過的話,他也都全都記得,還有你喜歡的蘭花,他在寄雲樓種得遍地都是。我一想,這怎麼行呢,他的魂已經全被你勾走了,我得找個機會,把這些東西通通毀掉。」

「好在這時莊主給了哥哥一個任務,在你成功陷害秦無涯之後,為了不留下任何證據,寄雲樓決定剷除你。你身上的離鸞別鳳散,就是他親手交個我的。他囑咐我,為了莊主的春秋大業,必須要讓你永遠閉嘴。不過他太善良了,下不去手,所以讓我代勞。我那時就像現在這樣跟你同處在一個房間,看著你喝下一杯融有離鸞別鳳散的茶,再一步一步地毀了你。」

那些話落下時,遠處的鐘聲也悠悠地傳來,冰冷而又安靜。唐葉心慶幸自己什麼也想不起來,好像在聽一個屬於別人的悲傷的故事。

良久,她垂下頭輕嘆一聲。賀青霜嫌她的反應不夠劇烈,不夠讓她痛快,又說:「還有,你當年跟莊主的事,也不記得了吧?」

唐葉心一懵。

賀青霜說:「你自詡跟他是什麼知己,我呸,不就是想勾引莊主麼?賀哥哥為你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你卻整天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真夠噁心的。」

唐葉心氣得忍不住想笑,就算她以前真的是個三心二意水性楊花的,一個封山月,一個賀閒林,最後不也是爭著吵著要殺了她麼,都是一般黑的烏鴉,膈應誰呢?

她猜想自己以前跟賀青霜的關係應該還算不錯,或者單方面不錯,否則她也不會毫無防備地喝下那杯茶。

正想著,她突然發現賀青霜朝自己走了過來,表情極其怪異,又像笑又像悲傷。賀青霜對她說:「風姐姐,時隔多年你今天依然落在我手裡,看來一切都是老天爺的安排。不如你再消失幾年……哦不對,應該永遠消失吧,好嗎?」

唐葉心被她的語氣和神色嚇得頭皮發麻,不由地退了兩步,她問賀青霜:「你一直叫我風姐姐,我以前到底叫什麼名字?」

「風如影,如風似影,來去自由,天下輕功,無人可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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