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聲倦

唐葉心把大川受傷的經歷講了一遍,趙叔便讓他們把大川的衣服扒開,露出胸膛來。

趙叔伸手一摸,摸了一把胸毛,渾身一哆嗦,縮回手說:「年輕人不要整天大魚大肉,太補了也會吃不消嘛。」

唐葉心便扭頭找來找去,看到秦無涯正在一旁洗手上的血,刀正放在臺架上。她也沒管那麼多,把刀拿過來幫大川剃毛。此時大川迷迷糊糊地醒了,眼睛睜了一條縫,低頭一看便說:「秦爺的刀?我死了。」說完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適時秦無涯擦完手走來,見眾人都望著他,只對唐葉心說:「用完記得給我擦乾淨。」便出去了。

隨後,趙叔又在大川光溜溜的胸口上按了按,嗯了一聲,說:「對方沒下死手,往左二寸皮下有條小蟲,捉出來便是。」

唐葉心不大敢動手,便讓陳照宣代勞。片刻後果然從大川身體裡挖出一隻小蟲子來。

唐葉心對趙叔說:「想不到您眼睛雖然看不見,醫術卻這麼好。」

趙叔聽罷一笑,對她說:「老夫的本事遠不止這點,美容養顏,瘦身豐胸,調理陰陽,活絡經血,全都不在話下,我聽你嗓子沙啞,氣息不足,想必有恙。來,我給你摸摸脈象。」

梁岐攔住他,對唐葉心說:「用不著,你可以出去了。」

趙叔哼道:「三公子緊張什麼,老夫曾為多少無知少女體虛婦人把過脈,乃是女子之良友,絕不信口雌黃。來,把手給我。」

他在唐葉心的手腕上探了半晌,皺眉說道:「你這脈象亂得很,體內似有一股氣息被堵住去路,通暢不得。你心脈受損,恐怕還有失憶之症,我說的對也不對?」

唐葉心忙問:「那您能治嗎?」

趙叔面色凝重,良久才晃了晃頭說:「不能。」

梁岐問:「那她的記憶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趙叔摸了摸鬍鬚,搖頭晃腦地說:「快了快了,時機一到,自然是柳暗花明,雲開見月。」

梁岐懷疑地瞥了他一眼,對唐葉心搖搖頭,示意她沒必要全信。

陳照宣替大川處理完傷口,把刀洗淨擦乾送去給秦無涯。秦無涯接刀時見是他,又懷疑地看了看刀。

陳照宣委屈地說:「秦爺哎,我擦了三遍了,能照鏡子了都。」

天色漸晚時,天上下起小雨,眾人圍著爐子烤火,十三替大家煮了薑湯送來,彼時河中水流平緩流動,雨滴在水裡,發出令人犯懶的聲音。

梁岐看著秦無涯的刀,問他說:「我還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刀,哪位大師鍛造的?」

秦無涯說:「祖上傳的。」

梁岐又問:「那這刀有名字嗎?」

秦無涯奇怪地看著他說:「刀就是刀,要什麼名字。」

梁岐白了他一眼,撂了句沒意思,然後拿自己的佩劍,說:「小爺這把劍可是出自十六兵器鋪的名師之手,賜名漱冰。」

陳照宣評價說:「有點兒娘。」

梁岐踹了他一腳說:「去你的,大師說兵器有靈,靈也分男女,說不定這把劍就是我的紅顏知己。」

陳照宣又小聲說長這麼大沒見過把劍當紅顏知己的。

梁岐說:「你懂個屁。」

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來說去,唐葉心一邊吹著碗裡滾燙的薑湯,一邊笑著聽他們插科打諢,這幾天的勞累與疲乏頓時消散不少。

梁岐看見她笑,便問她:「笑笑笑,我還沒問你呢,你那天跟那個臭丫頭到底說了什麼,那丫頭一邊讓人把我往樹林裡拖,一邊罵我臭男人,還說我吃著碗裡看著鍋裡?你老實交代,你在她面前說小爺什麼壞話了?」

眾人把目光投向唐葉心,唐葉心捧著碗茫然了片刻,小聲說:「騙人的話而已,那麼認真幹什麼。」

梁岐哼了一聲,這時十三進來找他,說想去給後面的船上的人送點吃的,讓他幫個忙,梁岐便去了。

趙叔微微笑著,說:「三公子幼時受罰,自小怕水,可不知這兩年都經歷了什麼,現在居然敢在水上到處跑了。」

唐葉心好奇道:「受罰?為什麼?」

趙叔摸摸鬍子,輕嘆道:「都是些雞零狗碎、莫須有的事情,追其源頭也毫無意義。老夫只記得當年北上行商回府時,三公子已經在水潭裡泡了兩天,要不是老夫趕到得還算及時,恐怕三公子連命都丟了。」

原來趙叔就是梁岐說的救命恩人。

唐葉心忽然想起遇洪水那天晚上,在梁岐手臂上看到的傷,心裡頓時冒出一些想法。她忍不住問趙叔:「他不應該從小就是……錦衣玉食嗎?」

趙叔像聽了個笑話:「錦衣玉食?」

陳照宣用胳膊拐了拐唐葉心,說:「梁三爺是庶出,他娘是……算了算了,總之從小摸爬滾打,也是位不容易的,再說這是人家的家事,你也別刨根問底瞎打聽了。」

唐葉心訕訕地哦了一聲,趙叔卻對她說:「外人問當然不好,不過你要是實在很想了解三公子,大可以隨時來找老夫談心。老夫今晚就有空,姑娘你呢?」

唐葉心不知怎麼答,這時一旁的秦無涯說:「阿芒要見你。」

唐葉心抬起頭:「阿芒?」

也不知歷經這兩天的大起大落,阿芒現在如何,估計還是恨死了她。不過事已至此,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還是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唐葉心想罷,放下薑湯往外走,出艙後見秦無涯也跟了出來,外面飄著綿綿細雨,船上的燈籠在雨夜裡散發出淡黃色的暖光。

唐葉心說:「你帶我過去嗎?」

秦無涯回答她:「你不是會飛嗎,自己過去。」

唐葉心瞪著他說:「那你跟出來幹什麼,淋雨啊?」

秦無涯說:「我不帶你出來,難道你打算去跟那老頭子秉燭夜談嗎?」

唐葉心一時語結,盯了他半天,文不對題地說:「一口一個老頭子,人家一把年紀,還幫你救了大川,你卻連半點感激和尊重都不知道。」

秦無涯聽罷沉默了半晌,好像覺得自己說不過唐葉心,折身從船上取了只斗笠放到她頭頂,說:「遮雨。」

這斗笠是水匪的,上面有股淡淡的怪味,唐葉心其實很嫌棄,但也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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