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比!」
被叫到名字的白袍研究員停下了腳步,她回過頭去,正看到一身黑的好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伸著脖子向前看了一眼,哀鳴起來。
「已經結束了?」黑袍法師詹森扼腕道。
「已經下午四點了,你遲到了一整天。」嘉比里拉遺憾地搖了搖頭,「怎麼,火車晚點了嗎?」
「你不能想象我遇到了什麼。」詹森一臉不堪回首的表情,「等我升為議會法師,我一定要提出申請,魔法技術會議期間至少要允許與會者使用傳送術啊!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堵塞得要命,唉,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閒的沒事幹的人?」
「真不湊巧。」嘉比里拉忍不住微笑起來,「誰知道精靈會在這當口孵化呢?」
是的,精靈。
生命樹已經連續三年沒有誕下一隻獅鷲或獨角獸,而掛在枝頭的另一種果實,生長速度則變得越來越明顯。青綠色的圓潤果實在此前十多年裡從拇指大小長成了拳頭大小,又在這幾年間吹氣似的膨脹成了一隻只直徑一米五的大傢伙。在這一年稍早些時候,最成熟的那枚果實落到了地面上。
它在樹下佈置的絨絨草上彈跳了幾下,咕嚕嚕滾了幾圈,蛋殼似的裂開。溼漉漉的少年從中爬了出來,他的耳朵尖尖,面容姣好,一臉昏頭轉向的迷茫。不知多少年不曾在埃瑞安露面的樹生森精靈再一次出現在這片大地上,外形如少年,神情如稚童。等候在旁邊的德魯伊小心地靠近,為他披上外衣。
在深淵之戰的十五年後,第五屆埃瑞安魔法技術會議開戰前夕,來自生命樹的第三種果實終於落地。如今的埃瑞安天下太平,媒體發達,精靈誕生的訊息長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埃瑞安,引發了爆炸式的熱情。
「真想不通有什麼好看的。」詹森又抱怨了一次,「難道他們還沒習慣每年出現的新生物嗎?」
「期待值不同嘛。」嘉比里拉笑道,「要知道,人們等了這麼多年。」
某些生物的魅力經久不衰,哪怕時間流逝,也不會變得平凡無奇。龍騎兵與獅鷲騎手依然是廣受歡迎的職業,許多人以此為理想,每個與龍或獅鷲為伍的騎士都昂首挺胸。街頭巷尾依然流傳著獨角獸的傳說,無數男孩女孩、少年少女,在吹滅生日蠟燭時暗暗許願,希望下一年有一匹獨角的白馬能敲響他們的門扉。六年前出現的野生妖精族群讓研究者瘋狂,讓小仙子的童話故事變成現實。這十五年間陸陸續續出現的魔法生物族群,每一次都會掀起軒然大波,更何況讓人們期待了十幾年的森精靈呢。
模糊的照片被無數人爭相傳閱,圖片相當模糊,為了保護森精靈的隱私權,因為《未成年智慧生物保護法》。探索者電臺二十四小時播報著森精靈的狀況,二十四小時都有成群的人在收音機邊傾聽,並在每個果實落地時發出準爸爸似的滿足喟嘆。迄今為止,距離第一個森精靈誕生不到三天時間,生命樹陸續誕下了二百多位森精靈,全都是少年人的外表,孩童似的純潔靈魂——用不那麼詩情畫意的說法解釋一下,便是他們看上去光長個子不長腦,本質上就是初生嬰兒,連話都不會說。
對於森精靈的降生,埃瑞安做了許多準備。研究者們在故紙堆中搜尋了數年,斷定新生的森精靈不是普通嬰孩,便是和那些獅鷲、獨角獸一樣,一出生就是成年體。為森精靈準備的育嬰室早就完工,這些年間也沒少接待一些剛出生的魔法生物,而埃瑞安帝國與塔斯馬林共和國的外交團隊也已經做足了功課,學好森精靈的語言,倘若來的是成年客人,他們一落地就可以展開外交活動。誰能想到,出生的是這種大孩子?
森精靈是在共和國出生的合法公民,理應登記在塔斯馬林境內,除非他們自己拒絕——這件事本來已經(在艱難的多年扯皮後)達成了共識,但在知道森精靈目前的情況之後,埃瑞安帝國又提出了抗議,認為如今的森精靈既不是新生嬰兒,也沒有自主判斷力。「森精靈的祖籍在帝國境內,生命樹種也來自帝國!」發言人再一次提到了這個,表示這事兒應當再議。
各種機構都為此繁忙不斷,探討著關於森精靈安置方法與生存權力的問題。公民籍貫、隱私權、教育方針和教育者——森精靈並沒有遺傳記憶,他們甚至得跟人類學習如何說精靈語——諸如此類的問題,完全不可能十天半個月就搞定。
民間正進行著大範圍的慶祝,精明的商人開始推出大量精靈相關產品。年紀稍大的人都藉機緬懷起了自己的青春,「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年輕人吶!」他們這樣開頭,對生命樹的生長侃上一通,又說起那之後的深淵戰爭,感慨地說幸好咱們打贏了,等得到精靈出生。小孩子聽得一愣一愣,興致高昂,不停要求大人再說一些。對他們來說。「從樹上長出來的人」本來就足夠有趣。
年齡介於兩者之間的青少年也有些關於生命樹與精靈果實的回憶,生命樹佔地面積巨大,除了果實墜落的那些日子,生命樹附近非但沒有戒嚴,還是十分出名的旅遊地點,許多人都曾親眼目睹過枝頭青澀的精靈果。遊覽過生命樹的人們遐想著果實落地後的模樣,對著模糊的圖片看呀看,彷彿看久了就能看清楚似的。完全沒去那一帶旅遊的人,多半也對精靈果實有所耳聞,它記載在歷史課本上,出現在報紙與廣播裡,在各式各樣的傳記與小說裡。
簡直是一個全民節日。
有關部門團團運轉,民間正在進行大範圍的慶祝,想要獲得第一手資料的精靈研究者,則需要過關斬將,拿著上頭的批條,甩開熱情過頭的民眾與無孔不入的媒體人,穿越虎視眈眈的精靈守護者們,艱難地來到森精靈身邊。黑袍法師詹森這一回突然出差,便是為了給他難以抽身的議會法師導師獲取第一手資料。
只不過,鑑於錯估了不相干人士的狂熱程度,以及埃瑞安魔法技術大會期間會場附近禁止傳送,可憐的詹森被堵在路上整整一天。
「提摩西導師會宰了我!」詹森痛苦地呻#吟道,「他的一份資料還在我這兒,今天下午本來就該用到了……」
「這樣看來,你運氣真的不錯。」嘉比里拉說,「感謝今天的與會成員吧,提摩西法師的發言被推到了明天。」
「什麼?真的?!」詹森驚喜地說,轉而困惑起來,「發生了什麼?」
「這個麼……可能有點多了。」嘉比里拉苦惱地揉了揉眉頭,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從檔案袋裡拿出會議記錄,遞給了詹森。
第五屆埃瑞安魔法技術大會上,新生代的撒羅聖子獲得了的入場券,只是這位在神術上頗有建樹的天才年輕人,在其他地方則顯得太過年輕氣盛。他提出要修改大會名稱,「魔法技術」大會,將神術置於何地?既然聖職者一樣被邀請,大會名稱不應被排除在外。
「在第五屆大會上提出修改名稱?」詹森哭笑不得道,「他是中學生嗎?」
「之前幾屆撒羅教宗沒帶他來呀。」嘉比里拉抿著嘴,彷彿覺得這事相當可樂,「原諒他吧,他的確是中學生啊。」
新一代的撒羅聖子今年十六歲,按年紀還真是高中二年級。
「他要求改成什麼?」詹森問。
「‘埃瑞安神術法術技術會議’,簡稱三術會議。」
「好了我知道結局了。」詹森笑噴飯,「接下來是不是能看到難得一見的法師和女巫大團結?」
「最開始的確如此。」嘉比里拉說。
女巫代表首先提出了反對意見,因為「這名字難聽死了」。撒羅教宗企圖順勢把這一章翻過,可惜血氣方剛的新任撒羅聖子沒有體會到他的苦心,一撩就上鉤,貿貿然回嘴起來。「就算不加神術,也不應該說魔法!」正值中二年紀的聖子怒道,「魔法難道不跟惡魔有關嗎?」
「那麼神術難道不是跟神明有關嗎?」立刻有法師反駁道,「請牧師不要忘記,神明曾給埃瑞安帶來了與惡魔一樣的災難!」
撒羅聖子開始在魔法技術研討會上宣傳起了新舊撒羅教的區別,以及心中神明與自稱神明的強大自私生物的差別。與曾經撒羅教有血仇的獸人薩滿隨即指出,倘若撒羅教方面的發言人在學術研討會議上佈道傳教的劣行不被阻止,那麼他們將開始進行對祖靈文化的宣傳。「魔法跟惡魔有關,那牧師跟牧羊有關嗎?薩滿跟披薩有關嗎?」一名法師在此時說。他不恰當的插嘴讓薩滿調轉了矛頭,對準了開始看熱鬧的法師群體。薩滿就「自身群體名稱的含義及其不可侵犯性」這一話題進行了包含很多不文明字眼的激烈表達——來自獸人文明的薩滿職業者實在都很心直口快,懶於修飾——那些字眼能讓牧師皺眉,而法師的信條當中從來沒有「寬恕」。
接下來的十多分鐘,因為記錄員不記錄髒話和拐彎抹角的罵人之詞,會議記錄本上一篇空白。一切的起源撒羅聖子被冷落在一邊,直到他用一句「我還以為法師都很理智呢,呵呵。」的風涼話將牧師再次拖入戰局。此後的二十多分鐘是記錄員地獄,一如既往地,擅長告訴唸咒的法師都有利落的嘴皮子,並且很擅長讓你看不出他們在說理還是在諷刺。
黑袍法師表示,既然對方辯友已經提出了魔法技術大會與神術的不適宜性,那就應該圓潤地離開該研討會,回到他們的「埃瑞安宗教工作會議」上去。不少研究者附議,理論派認為,以信仰得到力量,就像用鍛鍊肌肉獲取力量一樣,是一種另類的肉搏,毫無邏輯可言的,不能加入學術會議。與神術信仰相關的與會者立刻指出,倘若按照這種說法行事,作為大會元老的女巫也應當被趕出去,畢竟,女巫也沒有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