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為什麼深淵的造物都這麼大?」塔砂嘆氣道。他們圍繞著收割者安蒙攻擊的樣子,簡直像兩隻雀鳥進攻棕熊。

「因為‘地大物博’嘛。」維克多又一次濫用成語,「地方這麼大,不長白不長,大家就隨便長長。」

「我開始討厭這種一刀切不完的肉了。」塔砂說。

「肉?太抬舉它了吧,只是骨頭而已,二兩肉都刮不下來,只能燉湯喝。」維克多笑道,「不過骨頭就是骨頭,再怎麼巨大,有砧板和刀就夠了。」

「是啊。」塔砂也笑了,「麻煩你當一下砧板。」

「收到!」維克多說。

他迎了上去。

維克多不會飛,但他能彈跳得非常高,而收割者的骨架上有太多落腳點。他踏著突出的骨刺,躲閃著落下的骨鐮,像一隻冒著冰雹攀登峭壁的山羊。最精湛的技藝也躲不開所有骨鐮,一刀命中後背,瞬間擊碎了層層防護法術,傷口深可見骨。等他快要到達終點,另一把骨鐮當頭劈下,避無可避。

他伸出左手,接住了刀。

用謊言之蛇的真身來對抗的話,還有可能只是流血,但這只是重塑了才幾年的身軀。骨鐮與肉掌交接,輕而易舉地下陷,伴隨著飛濺的鮮血,半截手臂落地。

但骨鐮也被偏移到了一邊,它成為了維克多最後的支點,以此借力,他躍向安蒙的腦袋,那顆因為攻擊和輕視而空門大開的頭顱。

維克多揮拳。

空氣中出現了小小的音爆聲,最後那一小段距離,收割者對這一下直拳無能為力。它的白骨腦殼被擊中,向相反方向倒去,細小的裂紋以維克多的拳頭為中心,向周圍擴散,像一張小小的蜘蛛網。

可惜也僅限於此。

收割者安蒙躲閃不了,本來也不打算躲閃,它方才已經確定了維克多的全力攻擊根本破除不了它的防禦,就像另一個人平淡無奇的破魔長刀。它在長刀上聞到熟悉而討厭的氣味,撒羅的祝福,但這麼一點兒祝福之力對於一個山一樣大的惡魔領主來說有什麼用處?一粒米那麼大的殺蟲藥,殺不掉大如房屋的蟑螂。

它不擔心,它不怕短暫的失利。於是當安蒙在維克多的攻擊下向塔砂的方向倒去,它沒有急於脫身。

這很可能是蒼白的安蒙這輩子做出的最壞決定。

長刀的刀尖對準了安蒙的腦袋,如果巨大的收割者沒有隱形,這場景看起來大概會很像用牙籤去頂倒下的樹,純粹是螳臂當車。三米,兩米,一米,眼看惡魔領主的厚腦殼就要將長刀折斷,塔砂握刀的手動了。

長刀出鞘。

是的,這把銳利的長刀,又一次‘出鞘’了。

一米開外的長刀,刀背上有反刃,刀面上有血槽與奇特的花紋——塔砂的每一把刀看上去都是這等模樣,每一把刀都不太一樣。這些年來地下城的居民們為塔砂打造了各種型別的長刀,工匠讓刀尖更加鋒利耐用,女巫為刀刃附毒,黑袍法師為長刀賦予各種詛咒,牧師在刀身書寫破魔的符文……魔導技師們則別出心裁,製造了可能不該稱作冷兵器的刀。

就像獅鷲兵團的長盾與龍騎兵們的長槍一樣。

作為刀,塔砂的這把長刀可以用,正如沒子彈的槍也能拼刺刀。然而這把長刀最重要的作用既不是砍殺也不是破魔,秘銀與撒羅聖子的祝福聊勝於無,主要用於掩飾刀上的魔力波動。塔砂握著的長長刀柄內,密密麻麻的符文包裹著薄薄的夾層,夾層內全都是固化的魔石。出於堅固考慮,魔石儲備量不多,無法支撐長期戰鬥。

不過只是一擊的話,絕對綽綽有餘。

長刀出鞘,刀尖驀然變長。半透明的熒光銜接著刀尖,長達幾米的光束衝出了一米多長的刀鋒。與龍騎兵們的長槍不同,這光束顯得薄了許多,但薄薄光束中凝結的溫度,半點都不比那些長槍弱。

不如說,這把為了執政官特別打造的兵器,要比龍騎兵的長槍兇殘許多。

急速彈出的光刃,刺進了收割者安蒙的腦殼。

沒有裂縫,沒有巨響,那真是個完美的小洞,像在雞蛋上完美地鑽孔。蒼白的安蒙企圖躲閃,可是維克多的拳頭擊中它,來自另一個方向的擊打雖然無法打破安蒙的腦袋,卻足夠讓它無法逃離。正如同剛才塔砂與維克多說的那樣,塔砂動刀,維克多暫且充當砧板。

再大的骨頭也是骨頭。

收割者的骨鐮揮舞起來,顯然不管不顧,哪怕會攻擊到自己也要拍死兩隻雀鳥。可惜大惡魔長得如此大,在它的手與腦袋之間,有著近百米的距離。蒼白的安蒙速度不慢,放在平時,近百米算不上多長的距離。但在塔砂距離終點只有一步之遙的現在,百米就會天塹。

塔砂只需要把刀刃下壓就夠了。

長刀沒柄而入,完全消失在了那個切開的孔洞當中。塔砂鬆開手,任由那帶著高熱與魔力的長刀穿透腦殼,進入中空的內腔,而後她向上爬升。他們在同時迅速撤離,塔砂起飛,維克多下落,這次不是為了躲避收割者安蒙的攻擊,而是……

轟隆!

要讓堅固的、能與大惡魔交戰的長刀同時攜帶光刃效果,實在不太容易。堅固與穩定性,刀刃的力量與能持續的續航能力,彼此不能相容,必須有所取捨。在塔砂的要求下,這把長刀強大但不穩定,堅固又一次性。

既然不能長期使用,不如讓它在時效之前造成最大的傷害吧。

光刃彈出後一秒,那帶來高熱的魔力與符文開始劇烈地碰撞,失去全部穩定性,變成一場劇烈的爆炸。

山一樣大的骨架顯現出蹤跡,蒼白的顏色在骨骼中亂跑,彷彿受傷的章魚開始控制不住地變色。這具骷髏的三個方向都有半張臉,像很多具骨架被拼接在一起,又像地球傳說裡多面多手的凶神。那顆腦袋剛剛顯形,便像一隻被子彈擊中一角的蘋果,伴隨著爆炸的聲音,骨渣亂飛,魂火亦然。

快要砍到維克多的骨鐮,在半途上垂了下去。

蒼白的安蒙轟然落地,它不再動彈了。

塔砂落到地上的時候,維克多正在骨頭渣子裡找他斷掉的左手,這工程十分浩大,看上去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塔砂落到他身邊,他看著山一樣的骨頭堆,唉聲嘆氣。

「算了,我們走吧。」維克多揮了揮手,「路上會長出來的。」

那隻剛才還鮮血噴湧的斷肢居然已經癒合了,塔砂看了看它,滿腦子都是斷尾求生的壁虎。

「……喂。」維克多說。

「這樣就解決了嗎?」塔砂顧左右而言他。

「收割者是不死系惡魔,要完全弄死比較麻煩,這樣剝奪行動力幾個月到幾年,對我們來說已經夠了。」維克多搖了搖頭,「我們沒有時間。」

的確。

魅魔特里安利雅被驅逐的同時,塔砂確定了一件好事與一件壞事。好訊息是,每兩個惡魔領主之間都有固定的最小時間間隔,魅魔領主特里安利雅的遣返讓主物質位面得到了相對安全的一段時間。壞訊息是,塔砂發現,主物質位面與深淵之間的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

他們在到達深淵的第五分鐘在深淵遇見第一個惡魔領主,又五分鐘後他們為另一邊的戰況停止——主物質位面與魅魔之間的辛苦交鋒,遠遠不止十分鐘。

那一邊的時間流速比較快,可又不一定。塔砂的靈魂一部分與這具軀體一起來到了深淵,一部分還留在地下城,她能感覺到兩邊的時間流速時快時慢,兩者之間沒有恆定的換算比例。深淵的時間流速一直比較緩慢嗎?然而來自深淵的怒魔賽門,它也說天地之戰發生在距今四百多年前。

似乎是從深淵通道開啟以來,兩邊的時間才變得不對勁。這種時間差對靈魂分隔兩地的塔砂造成了很糟糕的影響,兩部分靈魂似乎也產生了時間差,停留得越久,兩邊的裂痕越大。

必須抓緊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