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開始吧。
幾乎同時,對峙的雙方動了起來,三個身影都從原來的位置上消失,看不到一點影子。塔砂振翅高飛,維克多的腳步如同離弦之箭,奇怪的是,收割者領主一樣失去了蹤跡。
蒼白的安蒙相當龐大,即使它的身軀只有骸骨,沒有皮肉,它一樣與來到主物質位面的那隻巨怪不相上下。這樣的龐然大物要如何在一個瞬間從原來所在的位置上消失?不是因為快速到難以捕捉,它只是消失了。
收割者,主物質位面死神形象的原型,這種大惡魔與死亡為伍,都是揮舞著骨鐮的骨頭架子,但每一個個體並不相同。數百年前被維克多獻祭在主物質位面的「無命王」阿刻沒有腦袋,頭頂白霧,破破爛爛的袍子底下空蕩蕩一片,只有袖口露出多關節的骨手。那隻惡魔領主身軀脆弱,擅長法術,蒼白的安蒙則更精通肉搏。它靜止時通體蒼白,如同一具普普通通的骸骨,但一旦開始行動,骨白色就會消退無蹤。
蒼白的安蒙一身琉璃似的骨頭,那身骨骼融入空氣當中,化為虛無。
沒有誰能看見它,即便邪眼女巫美杜莎站在這裡,她也不會看到任何東西。安蒙的消失既不是偽裝也不是法術,它本身就長成這副樣子,彷彿枯葉蛾天然就能在枯枝敗葉間藏匿。粗糙怪異的骨骼表面吞噬了所有聲音,削鐵如泥的骨鐮哪怕在你耳邊劈過,你也聽不到一絲一毫的雜音。帶著小孔的骨骼讓空氣流動亂成一片,很難感知,唯有在快到極致時骨鐮才會扭曲空氣,在空間中產生盈盈波光。可是到了能夠看見「波光」的時候,被攻擊者又還有多少時間能用於躲閃?
深淵堅硬的大地發出坍塌的聲響,看似一片空白的地方,出現了被什麼東西犁過的痕跡。塔砂的長刀格擋在胸前,被什麼東西擦過,爆發出一片金屬火花。刺耳的摩擦聲越來越響,讓人牙酸,這火花從刀前端一路走到接近刀柄的位置,她不斷後退的身軀才勉強卸掉了力道,向旁邊側身躲開。
維克多正站在與塔砂相反的位置,倘若塔砂面對著敵人,他就在敵人背面。但曾經的大惡魔一點都沒有閒著,不如說比塔砂更忙。
他在非常狹窄的範圍內狂奔,幾秒的衝刺後毫無預兆地停頓,在他停留的位置前半步,深淵堅硬的岩層被斬開深深的裂縫。看不清的骨鐮再次高舉,維克多的雙眼捕捉著空氣的扭曲,他驟然躍起,彈跳起數米高,雙腿在半空中蹬到了收割者安蒙那隱形的軀體,借力驀然轉向。他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疾跑、轉向與跳躍之間無縫銜接,那光景好似被隨意剪下後拼貼在一起的視屏。
也只有這樣,能讓他至今無傷。
落下的骨鐮比暴雨更密集,如同海浪般層層疊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攻擊維克多的本來就不止一把骨鐮。如今看不清行跡的惡魔領主在此前的停頓中已經露出了真面目,它的身軀如同許多隻骨架燒融在了一起,每一面都有面孔,每一側都長著數只持刀的手,或者說長著骨鐮的觸肢。這隻能像陀螺一樣進攻的惡魔領主,根本沒有所謂的正面與背後。
轉瞬間他們已經進行了無數次交鋒,地面不斷轟響,無數碎屑胡亂飛舞,三個重量級戰士的交戰,就足以讓此處變成一個塵煙瀰漫的破碎戰場。
這是十足的非人之戰,收割者安蒙的每一擊都足以移山倒海,而看似人形的另一方正在進行著人類身軀絕對做不到的反擊。維克多行動的方式流暢柔軟如遊蛇,迅捷優雅如獵豹,唯有在他腳下龜裂的大地能看出他宛如巨龍的力量。他在半空中硬生生轉向,如同子彈在空中變道,躲閃過一柄本該落在頸上的骨鐮,一縷金屬色的銀髮被銳利的風切下,吹散在了深淵中。
維克多舉拳,向前揮出。
這一拳就在銀髮斷裂的同時揮出,正中還未離開的骨鐮。鋒刃已經斬下,刀身對維克多暴露,如同撕咬完成的豺狼暴露出胸腹。
嗡——
咔嚓!
鐵拳砸在鐮刀刀身之上,惡魔的皮肉撞上惡魔的骨骼,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巨響的終點伴隨著清脆的斷裂聲,那柄骨鐮應聲而斷,墜落到地上,從透明水波變回蒼白的骨骸。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悶的笑聲響起,震得人耳朵裡嗡嗡直響,彷彿一臺混合音響被放進胸腔。蒼白的安蒙笑起來,這聲音在它的骨骼胸腔中迴盪。
「你——在流血。」它說。
滴答,鮮血從維克多的拳頭上滴落。
不僅僅是流血而已,與骨鐮相撞的地方皮開肉綻,維克多的拳頭鬆鬆垂掛下來,一些地方不自然地扭曲。他的右手斷了三根骨頭,就在這一次撞擊之中。
如果在過去,這種事不會發生。
維克多是肉搏系的惡魔,知識、記憶與智力依附著靈魂,力量卻大部分與肉體掛鉤。他已經抓住了最好的時機,在最佳角度上揮出最優的一拳,曾經的謊言之蛇能無傷擊碎一把骨鐮,現在的維克多不行。他從漫長的死亡中才剛逃脫不久,那伴隨了他數千年、吞噬無數強者、一路祭煉上來的本體,如今正在深淵深處,被當成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通道的支點。
「感謝提醒?」維克多聳了聳肩,「別擔心,拆完你之後我會好好包紮的。」
他的皮肉正在飛快地癒合,惡魔有著很強的自愈能力。但敵人一樣是惡魔,一位沒有被深淵放逐、正位於深淵當中的惡魔領主。骨鐮的傷口固然比維克多更大,然而長出來也只是時間問題,要想拼消耗,絕對拼不過。
「你對沒命王阿刻也這樣虛張聲勢麼?」蒼白的安蒙嗬嗬怪笑,「謊言之蛇,你的確曾是個傳奇,但你已經退場了,死掉的傳奇應該好好死——或者被死亡的掌管者收割。」
「瞧你說的,就仗著天界已經沒了,那位死亡之神不會跟你討要版權是吧?」維克多咂了咂舌,躲避著另一波攻擊,「順帶一提,上一個說我已經過時的那位仁兄,現在一片都不剩啦。」
「怒角賽門沒有腦子,它死於空間亂流。」收割者不屑道,「在絕對的力量前,小聰明毫無用處。謊言之蟲維克多,你以為還能在深淵當中勝過我,就憑你這被深淵放逐的孱弱身軀?」
「絕對的力量,噗嗤,啊,真是抱歉,我很久沒聽到這麼荒唐的笑話。」維克多笑了起來,「另外……顯然不止憑我啊。」
長刀下劈。
收割者安蒙有很多隻手,有很多雙眼睛,但它只有一個靈魂,一個腦子——當然,骷髏架子裡沒熱騰騰的大腦,只是個比方,意會就好。當它把大部分精力用來對付曾經的老同事,拿來對付另一個敵人的精力,就不會很多。
塔砂長著惡魔的角,長著惡魔的翅膀與龍的利爪,她的氣息混雜,即不像惡魔也不像龍,恰如某些高等縫合生物的模樣。即便她曾開口,即便她完全沒露出從屬於維克多的跡象,在蒼白的安蒙心中,她依然是維克多的附庸打手。
不如說,正因為塔砂曾自然地開口並且一副不像傀儡的模樣,收割者才將她視作維克多的某種障眼法。哪怕嘴上說著謊言之蛇已經退場,這位老同事對他本身的警惕,其實一點都不少。
「你看,跟我組隊是大有好處的。」維克多在與塔砂的連結中開玩笑道,「與我這樣引人注目的惡魔在一起,即使你有著絕色美貌,也要排在我後面呀。」
「是啊。」塔砂回答,「有多少人能比你更自帶嘲諷呢。」
長刀抓住了小小的破綻,它劈落下來。在收割者安蒙覺察到並企圖救場的時候,維克多的拳頭同時落下。
塔砂與維克多根本不需要開口,根本不需要眼神交匯或什麼暗號,契約與重塑身體時的緊密聯絡讓他們心念相通。有著三頭六臂的敵人並不可怕,他們在同一時間有著對方的眼睛,有著對方的耳朵。他們有兩具軀體、兩套感官、兩顆大腦,同時又渾然一體。
兩個角度看到的波紋在他們腦中匯聚,勾畫出隱形敵人的立體影像。戰術的商討在一秒鐘內就能夠完成,精神的交流無比快速,無比隱秘。長刀與拳頭一正一反,精準地擊中了同一個位置,在那山一樣高的骸骨之軀中,有一個地方相當狹窄,如同沙漏的腰身。
連線頭顱與身軀的那一截頸骨。
長刀砍上了無色的骨骼,拳頭重擊上咽喉,正反兩股相同力道衝撞的剎那,收割者安蒙一時間動彈不得,隱形骨骼蒙上一層灰濛濛的薄霧,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得手了。
但是……
被擊中的頸骨,只出現了小小的裂紋。
看上去只是骷髏的不死系惡魔也會死,只要存在於顱骨中的魂火被熄滅,或者離開身體。但是顯然,敵人們都知道這個弱點,收割者安蒙本身更知道。它最最弱的頸骨,被保護得最好。
塔砂與維克多一擊即走,他們在攻擊落實的那一刻便開始準備退路,不管成功還是失敗。維克多翻身一躍而下,塔砂振翅一飛沖天,堪堪躲過兩隻能將他們一刀兩斷的骨鐮。
在他們躲開的時候,他們造成的小小裂縫,已經癒合了。
「這就是你們的底氣?這就是你們深入深淵的仰仗?」收割者安蒙轟隆隆地說,「就憑——你們?」
它的攻擊密密麻麻,大開大合。在確信對方根本破除不了防禦的時刻,它放棄了回防,開始一味攻擊。維克多和塔砂身上開始出現傷口,增加的速度越來越快。
真吵。塔砂想。
「因為體積大啊。」維克多在連結中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