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東西過來了。
一小片一小片的陰影從通道那一邊過來,隱沒在空氣裡。陰影刺客悄無聲息,它們進化的頂點影魔,在曾經的戰爭中連神明都可以刺殺。黑袍法師設定的警報響起,這等有潛行能力的惡魔在能量線陣中時隱時現,埃瑞安的刺客也模糊在了空氣中,一場獵殺與反獵殺即將上演。
這不是塔砂需要關心的事情。
地下城的實體已經在地下等待多時,她的身軀不會被會被區區屍獸感染,她的刀鋒足以砍殺角魔與巨怪,倘若她展開翅膀,飛上青天,衝入惡魔妖術師當中,那些投擲詛咒與瘟疫的深淵法師們將被衝撞得七零八落,能被衝殺到潰不成軍。
如果塔砂與維克多一樣步入戰場,苦戰會立刻分出勝負,區域性地區的敗局會被立刻終止,傷亡會大大降低,他們本身則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但是不行。塔砂的存在意義遠大於一個戰場殺手鐧,在這場勢均力敵乃至可能敵強我弱的戰爭中,包括塔砂本身在內,落下的每一顆棋子都必須細細考量,高階戰力的一點錯誤消耗都可能是致命的。
就像巨龍與龍騎士至今沒有下場,塔砂與維克多停留在地下城中,等待著時機。
時機到了。
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的通道有著嚴苛的吞吐定量,能過來的深淵兵種由弱到強,能過去的主物質位面生靈也是如此。特立獨行地下城的強大實體,被深淵放逐又重塑身軀的前深淵領主,他們足夠強大,以至於和那些被攔在深淵那頭的「大傢伙」一樣,被還未徹底開啟的通道拒之門外。
這通道有一部分藉助了維克多的力量,他能通過一些類似後門程式的方法,讓他們能在惡魔領主等級的怪物過來之前,早上一輪先過去。他們忍耐與等待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等到了時機。
影魔是那一支惡魔進化的頂點,大惡魔的品種之一,而高階惡魔陰影刺客,就是影魔進化樹的上一個環節,是領主級惡魔的上一輪。
塔砂上前一步,抱住了維克多。維克多摟住她的腰,雙手在她身後扣緊。塔砂戰甲的背後,那塊特意留出的開口中,潔白皮膚上的漆黑紋身驀然張開,化作一雙邊緣鋒利的巨大翅膀。
隱藏的活板門開啟,戰場正中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孔洞。一隻剛解決了對手的角魔揮舞著鐵鏈,向通往下方的大洞衝去,它一躍而下,隨即化作一蓬碎肉。拳風讓血肉倒飛,一滴都沒沾上一飛沖天的兩位,維克多收回拳頭,看著急速變小的戰場,又看看帶著他倆振翅高飛的塔砂,笑道:「可惜不能與你‘比翼雙飛’。」
後面四個字是字正腔圓的中文,自從塔砂開始教他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維克多便開始孜孜不倦地亂用成語。「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塔砂失笑道。
「但是我發音很對吧?聽到故鄉的語言是不是很親切?」維克多毫不意外地開始偏移重點。
「你呢?要回到故鄉的感覺如何?」塔砂對著越來越近的深淵之門抬了抬下巴,「是不是親切到讓你心潮澎湃?」
「豈止心潮澎湃,簡直熱血沸騰啊。」維克多笑嘻嘻地說,笑出一口鋸齒狀的牙,「我等不及要去見見那些老朋友了。」
惡魔妖術師在他們周圍撲騰,像一群被驚飛的鳥。這些惡魔困惑地注視著地上來客,無法判斷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黑色彎角的惡魔沒有深淵的氣味,有著深淵氣息的女人長著骨質的角,惡魔的翼,還有龍爪與其他混雜的氣息。
土生土長的深淵造物們被弄糊塗了,屬於上層生物的威壓讓惡魔們胡亂撲騰,「並非同類」的隱約認知讓它們蠢蠢欲動,服從、躲閃與攻擊的企圖在這些惡魔腦中混成一團,暫時沒有一道法術落到他們身上。
有也沒關係,塔砂攜帶了足夠的護符,對深淵那邊的敵手效果有限,對付這些蒼蠅剛好。
她修長的雙臂看似與人類無異,卻能輕易將大上一圈的惡魔抱在懷中,舉在距離地面千百米的高空,讓維克多騰出雙手來對付那道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的通道。一切前置條件已經準備就緒,距離完成只剩下最後一步,維克多的手指在空氣中輕點,滑動,彷彿擺弄一個隱形的觸屏,彷彿攪動一汪豎起的池塘。
魔力的波紋擴散開。
那曾是謊言之蛇留下的「後門」,那些惡魔領主利用了維克多的後手,瓜分了他的遺產,將通道構築在他的屍身之上。這些強盜與小偷得了許多方便,也得付出代價。
「來吧。」維克多在塔砂耳邊呢喃,「讓我向你介紹,我糟糕透頂的故鄉。」
通道對他們開放,好似機艙出現一個破洞。吸引力驀然變強,塔砂不用拍動翅膀,他們自然而然地被抽了進去。
一片漆黑。
傳送門也好,通道也好,用來形容這道連線兩界的傷疤,其實都不確切。它是深淵與主物質位面最後的連線點,是兩個位面最後的重疊處,宛如用一張膠帶紙將兩節車廂連在一起。自然的連線點已被斬斷,這通道並不自然,而他們還在偷渡,那感覺就像將自己擠成一張紙然後從門縫裡塞過去。塔砂感到鼓膜發悶,如同一頭扎入深海。
周圍一片漆黑,連有著黑暗視覺的那隻眼睛也毫無作用,因為這兒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像建模錯誤產生的虛無空隙。這裡沒有上下左右,這裡感受不到時間空間,通過縫隙過道只會消耗現實中非常非常短暫的時間,但轉瞬即逝的時間在這兒被拉長到幾秒鐘,幾分鐘。塔砂忽然覺得懷中一空,維克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亮起的畫面。
說不好是「看見」還是「感覺到」,那個東西就這麼出現,近得嚇人,距離她不到半步遠。塔砂看見——
黑色的,山巒?
整個視野都被佔據,低頭或抬頭到極限都只能看見一樣的情景。光滑如鑑的巨大黑色薄片層層疊疊,互相遮擋成半個扇形的模樣。數秒鐘後,塔砂意識到那是鱗片。
這是一條很大、很大的蛇。
不,只是像蛇的某種東西,真正的蛇不會長出這種猙獰的刺,也不會有一對彎曲的、漆黑的角。
這感覺真奇怪,塔砂站在這巨大的存在面前,小得只能望見面前那一小部分,同時卻又能看見全域性,看清那數千米長的巨蛇,從尖銳的尾巴到長角的頭顱。她知道它是什麼樣子,知道它是什麼,它是誰。塔砂對他伸出手,在指尖碰上之前,鱗片一顫,上掀,睜開一隻巨大的黃眼睛。
他的眼睛就在塔砂面前,直徑比她身高更長,像一面琥珀色的落地窗。昏黃的虹膜中有著放射狀的迷人紋路,晶瑩如珠寶,絢爛如教堂的彩窗。長著豎瞳的眸子注視著塔砂,塔砂從中看見理性與獸性,看見星辰,看見她自己。
與巨獸對視是什麼感覺?
她的心跳都漏了半拍,感到自身的存在渺小如塵埃,同時浩瀚如主宰。那感覺如同清晨翱翔於千百米的高空,你看見雲霧散開,一輪紅日噴薄而出,世界浩瀚無邊,卻又在你腳下。頂天立地的巨蛇如此可怕,讓人毛骨悚然又移不開視線,塔砂忽然明白了龍騎士看見巨龍時的心動。真美啊,她想,如同一個迷人的噩夢。
「一點副作用。」輕柔的沙沙聲在她耳邊響起,「小小的幻象,你看見‘我’了嗎?」
碩大無朋的巨蛇消失了,人形的維克多又出現在塔砂懷中。他的皮膚溫暖,他的眼珠昏黃,一面落地窗的色澤濃縮在他眼中,又一次倒映著塔砂的臉。他沒有消失過,只是幻象,剛才塔砂看見了通道的支點,看見了維克多的原身。
「你的眼睛……」塔砂說,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像黃昏。」
琥珀色的眼睛眯起來了,維克多笑起來不像什麼冷血動物,倒像一隻快活的狐狸。「聽上去不錯。」他說,「比‘巧克力’帥氣多了。」
周圍的黑色正變得稀薄,壓迫在他們身上的壓力也在緩緩消退。空氣流動的聲音再度出現在耳邊,光亮再度在眼前浮現,離開時藍色的天空變成一種讓人頭昏目眩的紫色,他們成功到達了深淵。
這裡是深淵的某一處。
他們走的不是常規通道,當然,傻瓜才會走深淵軍隊入侵的那條道路。除了維克多這樣的特殊情況,所有惡魔都只能走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唯一那條通道,通道在人間的開口已經變成戰場,通道在深淵的那一頭則堆積著海量的惡魔,正擠破了頭要過來。他們要是在那個口子出現,等於一頭扎進了敵人最密集的地方,很有可能要直接面對一堆等班車的大惡魔。
塔砂與維克多不是來這兒單挑的,他們的唯一任務是偷渡到這裡,儘可能在惡魔領主能進入主物質位面之前摧毀通道的支點,結束這場戰爭。完成之後,他們能利用維克多的「暗門」抽身回去。
這是最理想的、基本上不太可能出現的情況。
維克多的暗門法術將他們拋到了深淵的某個隨機地點,他們在到達瞬間就撕開了隱匿卷軸,獲取短暫的隱身時間。
塔砂曾經得到過深淵的眷顧,在那眷顧中她「看到」過深淵。如今塔砂四處打量,深淵的天地就是那副模樣。
這裡有紫色的天空,遠方有三個色彩詭異的太陽,某處烈日高懸,某處又有閃電裹挾著冰雹。這裡有紫黑色的土壤,每一寸都層吸飽了各種惡魔的血,從深淵魔種的胎衣到大惡魔的殘肢,沒有一個是永恆的勝利者,沒有一樣不是深淵的食糧。她看見一條血紅色的河流從腳下流過,穿過一片冒著濃煙的滾燙土地,突然,不遠處的大地轟隆隆響起,地龍翻身,血河轉向。
這就是深淵,與塔砂從深淵意志中看到的那個地方相似,與維克多記憶中的故土相似——但又完全不一樣。他們越四處打量,神情便越發凝重。
太安靜了,太乾淨了。
深淵的環境無比惡劣,而組成這惡劣環境的重要一環,是深淵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