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畫著濃妝的女人在病房裡走來走去,嘟嘟噥噥地抱怨,「無聊,無聊,無聊死了!」
醫生護士穿著白大褂,牧師穿著法袍,藥劑師彆著徽章,而眼下這一位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黑衣,過去會被人說彷彿在趕葬禮,如今則會被人嘀咕多半是個死亡金屬樂愛好者。她長長的指甲塗著黑色指甲油,嘴唇鮮紅,打了鼻釘,濃濃的煙燻妝,高跟鞋在醫院地板上噠噠作響,嘴裡嘟嘟囔囔。換做任何其他人,工作人員早已將之送離病房,但沒有人會來驅趕她。
恰恰相反,病房裡的人望眼欲穿,在看到她時都露出了喜色。
瘟疫女巫蕾斯麗沒有踏上戰場,她對不能大殺四方頗有微詞(「我可是個瘟疫女巫哎!擔任九成壞魔女故事大反派的瘟疫女巫!」),但她還是自願留在了後方。哦,蕾斯麗當然是自願的,一間牢房能阻止她搞破壞,但連塔砂都不能強迫她去做什麼。哪怕瘟疫女巫罵罵咧咧,臭著一張臉,宛如被欠了八百萬的模樣,她還是完美地完成了她的工作。
那枯瘦的手指在病人身上虛握,蔓延的青紫色便不再擴散,張牙舞爪的水泡變得馴服,高熱中輾轉反側的人舒展了眉頭,終於能夠安睡。腐敗之源被抽離體外,彷彿神棍所說的「捕獲病魔」。事實沒有這麼神神叨叨,蕾斯麗是個瘟疫女巫,她能投擲疫病,也能將之抽離。
瘟疫是蕾斯麗的同黨,是蕾斯麗的裙下臣,她勾一勾手指,疫病便趨之若鶩。
自然的病菌或許會力有未逮,惡魔妖術師製造的瘟疫攻擊卻只是後天的、可以改變的產物。在這一點上,女巫和惡魔妖術師站在同一個平臺上。作為一身本領專精疫病的瘟疫女巫,跟那些只是「會使用」瘟疫法術的妖術師比,哪怕對面有成千上百的敵人,蕾斯麗也毫無懼色。
「沒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讓誰病死。」她傲慢地說,「惡魔也不能。」
戰場如同一個人的迴圈系統,不能繼續戰鬥的人被搶救下戰場,新計程車兵換上。地下城的免疫系統全力工作,讓傷員就只是傷員,不會變成死亡數字。
在這套迴圈之中,某些事情悄悄發生。
看上去只是一具惡魔妖術師的屍體。
它從高空中墜落下來,和天空中各式各樣的法術、無人機碎片與其他屍體一起,哪怕有縱覽全域性的視野,也不能從千變萬化的混戰戰場上單獨找出它來。那屍體飄落到某個傷員旁邊,下墜的力道讓人類傷員與惡魔妖術師的屍體滾到一起,幾個翻滾後,那具惡魔的屍體消失了。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傷員」臉朝地躺在地上,在沒有誰能看見的地方,他的臉正消除最後一塊甲片,化作普通人柔軟的臉頰。「他」在醫療小隊靠近時發出痛苦的呻吟,小隊急忙靠近,飛快地將「他」放上擔架,離開戰場。
「他」的臉上都是血與泥土,有些僵硬的表情全都掩蓋在血汙之下,沒人會發現異常。「他」的雙眼緊閉,光是呻吟搖頭,對所有問話置之不理。即便是這張臉的親屬也無法判斷出異常,誰會苛責一個重傷的戰士既不睜開眼睛,也不回答問題呢?
他們進入了地下城的入口。
深淵探測器沒有用,傷口被汙染的傷兵一樣會散發出深淵的氣息。地下城的感知沒發現什麼,塔砂的視線能看透一切死角,卻對某些法術束手無策,比如神器「渺遠星光」燭臺的隱匿之力,比如惡魔騙術師的騙術。
惡魔妖術師的進階看起來很不分明,這些惡魔中的施法者似乎在進化過程中也相當狡猾,悶聲發大財,擅長扮豬吃老虎。向法魔分支進化的法妖也好,向惑心魔或魅魔分支進化的惡魔騙術師也好,當惡魔妖術師進化成這些更上層的惡魔,它們的外表毫無改變,改變的唯有力量。
法妖有著比惡魔妖術師更多種多樣的法術,更聰明的頭腦,宛如主物質位面的中階法師升格成了高階法師。但要是發展方向不是法妖,而是惡魔騙術師,那麼進化後的惡魔妖術師會失去其他所有品種的法術。放棄繁多的施法能力換來的是,幾乎天衣無縫的「騙術」。
「他」的幻術遮蓋了吞噬人類傷員的現場,光天化日之下,惡魔騙術師吃掉了傷員,而後變得與那個傷員一模一樣。在不能被任何法術剝離的偽裝之下,它的腹腔高高鼓起,咀嚼消化著那名受害者。每消化一分,這隻惡魔騙術師的幻術就變得更完美一點。
「他」的神情變得自然,「他」的外表從面孔到傷疤,從傷痕到到胎記,全都是人類傷員的翻版。它吞吃食材的記憶,「他」便鸚鵡學舌般學會了人類語言。它知道他的妻兒長成什麼模樣,倘若有機會讓它看見他們,它會用與那名士兵如出一轍的語調,含情脈脈地叫他們的名字。
抬著擔架的小隊走進了入口,來到某一節走廊,他們在這裡將擔架小心地放下。惡魔騙術師繼續扮演著痛苦的傷員,它並不感到擔憂,事情本來就該這樣:主物質位面的那些軟弱生物在這裡交接班,送它來的人會扭頭去找更多傷員,在地下的醫務人員負責將擔架送到合適的病房——如果那裡人多,它可以突然發難,將這些小點心吞噬一空;如果那裡人少,它會繼續等待。
惡魔騙術師靜靜地躺在擔架上,走廊地上那道光亮得又急又快,毫無閃避的餘地。類似龍騎兵魔導長槍的東西,那種光刃從地上的機關裡彈射出來,將擔架與躺在上面的騙術師一分為二,二分為四,極具效率地切割成一堆碎片。直到化為飛灰、迴歸深淵之前,惡魔騙術師依然維持著人類傷員的幻術,「他」茫然無措地哀嚎,把背後的疼痛當成什麼試探,還企圖繼續裝。
地下城的每個入口都有一段這種走廊,每條走廊邊的活板門上裝著肉眼不可見的小小魔導器,將走廊的影像送到監控室當中。在這裡,邪眼女巫美杜莎坐在轉動椅上,髮卡將她酒紅色的頭髮撩起固定,露出下面那隻酒紅色的眼睛。酒紅色的眼珠眨呀眨,掃過排列在一起的那些大螢幕。
邪眼女巫的眼睛施加催眠,邪眼女巫的眼睛看見真相。在美杜莎的視野之中,各色魔力在空氣中舞動,右眼看到假象,左眼看破幻象。她的目光停留在一處螢幕上,看見又一隻腹部鼓起的肥壯惡魔躺在擔架上,擺出一副扭捏喊疼的滑稽模樣。美杜莎腳下一踢,在滑輪椅上轉了個圈圈。
「十六號走廊,又一個!」她拖長聲音對對講機另一頭喊道。
操作室發動了機關,地上的雷射網霎時間張開,又一個惡魔騙術師死在偷渡的路上。後續小隊清掃乾淨這個走廊小隔間,它對傷員來說是等待換手的中轉站,對潛入者而言則是絕對無法離開的處決場。邪眼女巫摸著她的貓,咂了咂嘴,哼笑道:「想渾水摸魚?咱又不瞎哩。」
醫療小隊忙得不可開交,地上的戰場,正變得越來越繁忙。
腐爛的臭味瀰漫開來。
後勤體系全力運轉,還有氣的都能得到救助,戰場上的屍體其實並不算多。而即便將整個戰場的屍體加在一起,也不能出現如此濃厚的氣味,這一輪的戰鬥只進行了一天,屍體怎麼會腐爛成這樣?
這種腐敗的味道,來自死了不知多久的東西,來自一登場便已經去的生物——如果它們能稱作生物的話。
一些大傢伙重重摔落下來,它們落地的地方留下了黃綠色的腐敗液體,彷彿摔破的爛番茄。它們的體型能與大型小惡魔媲美,只是食屍鬼雙腿直立,勉強算人形,這些新成員則是明顯的獸型。它們的四條腿撐著地面,渾身全無毛髮,裸露出慘白的皮膚。它們的肌肉鼓脹,卻像水中泡了好久的浮屍,有種叫人噁心的浮腫感。令人作嘔的臭味正從這些東西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它們聞起來像夏天死了一個禮拜的馬,看起來像抖一抖就會散架的爛肉,然而這些死去的獸爪牙銳利,滴落著蛆蟲。任何被它們劃開傷口的人都會看到自己的肉如何腐敗,皮肉發臭,化膿,從骨頭上滑落下去,宛如那些造成傷口的惡魔。
一些小東西跌落下來,骨頭咔噠咔噠碎成一堆,又蠕動著各自成型。它們像積木一樣彼此組合,拼成骨質的怪物。一個普通士兵的鋼刀就能將這骷髏砍成一堆碎骨,然而要是放著不管一會兒,碎骨又會重新開始動作。大堆骸骨融合成巨人,被腰斬的巨人變成一大群身手敏捷的侏儒骷髏,一切似乎毫無變化,消耗的只有活人的體力。
埃瑞安的死神形象有著大大的兜帽,骷髏的面龐和骨頭鐮刀,這一方面取材自天界的死亡之神,另一方面來自深淵的收割者。有許多種魔物能進化成收割者,這些惡魔身上多少有著「死」的特徵。
散發著惡臭的感染者名為「屍獸」,砍碎多少次都會恢復原狀的骨頭被稱作「骸骨鬼」。
過去的魔災之中,撒羅神的牧師與聖騎士過去衝在對付這些傢伙的最淺顯,效果顯著,傷亡也顯著。牧師與聖騎士都是血肉之軀,他們的神術最針對這些不死生物,他們的榮光也最容易被這些褻瀆生物汙染,在感染中一命嗚呼。
如今的聖騎士遊走在戰場上,為戰友們提供祝福與聖光;如今的牧師都呆在後方,治療的神術讓數不清的重傷員撿回性命,數不清的輕傷員重回戰場。埃瑞安沒有消耗戰的奢侈,當這些不死生物來到戰場上,迎接它們的,也是不死生物。
死靈法師們在戰場附近很久了。
他們在魔物徹底死亡的瞬間奪走它們的軀殼,這裡是主物質位面,死在這裡的深淵造物不會立刻被深淵之力帶走,中間有一個空隙,死靈法師便抓住了這個空檔。惡魔的確屬於深淵,但在死亡瞬間,它們屬於死亡。死靈法師們謙卑地對死亡本身俯首,他們與死亡共舞,也能借得死亡之力。骨架與血肉被他們攥取,從敵人的屍身之上,他們得到亡靈大軍的材料。
靈魂之火在骷髏眼眶中閃爍,骷髏戰士揮舞著長刀,骷髏弓箭手拉開骨弓,甚至有骷髏法師點起幽幽鬼火。有血肉的屍體緩緩站起,它們的速度比生前慢了很多,但沒關係,它們變得更加皮糙肉厚,適合擔當肉盾。
來源不止是敵人,許多軍人與職業者在生前簽署了屍身捐獻協議,這些簽署了協議的人佩戴著特殊的標牌,標牌能被死靈法師感知。他們懷著敬意將這些屍體喚起,戰士們死後,依然能與戰友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