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個士兵跌倒在地,他粗重地喘著氣,手腳軟得像麵條,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武器從他手中掉落,壯如公牛的戰士彷彿變成了八旬老人,小惡魔的鋼叉在他身後舉起。

一個士兵捂著胸口倒下,難以置信地看著剛剛還在並肩作戰的兇手,那兇手的表情比死者更加震驚。戰士刀鋒上沾著戰友的血,他想要發出一聲嚎哭,舌頭卻麻木一片,長刀再度高舉。

這事在戰場各處發生,不幸的人死於敵人或戰友刀劍之下,更不幸的人則在不久前身軀一冷,四肢麻木,不聽使喚地將兇器一次次揮舞。他們並非完全倒戈——完全操縱一個人的法術太高階,消耗太大,價效比不高——攻擊也落在惡魔身上,只是原先旗幟鮮明的戰鬥變成了無差別攻擊。

衰弱詛咒,能讓身強體壯之人被小孩子打敗的詛咒。混亂詛咒,理論上來說沒有任何殺傷力,卻可能造成巨大傷害的法術。

後者就是隻能用無人機攻擊惡魔妖術師的原因,龍騎兵、獅鷲兵團或巨龍,這些空軍殺傷力越大,一旦被控制就會造成越糟糕的後果。這等法術根本不能預防,只能先等它發生。

埃瑞安的魔力環境始終沒恢復到鼎盛時期,職業者的數量雖然上升,但個體的力量與過去不同,續航能力不能和曾經的職業者相提並論,尤其是施法者們。施法者的魔力有限,恢復緩慢,法師們的防護罩從開啟起便進入了倒計時,必須用在刀口上,不可能長期執行;遊吟詩人們的施法也是一樣,無法不斷持續。

但可以見招拆招。

攜帶著巨大喇叭的裝甲車,早已埋伏在戰場邊緣。

他們做過足夠的實驗,什麼樣的擴音器才能與遊吟詩人的歌聲最好地共鳴,魔導器的魔力共振能將非凡力量延伸到多遠的地方,考慮地形、天氣和其他戰場環境。戰場被分割成各種小塊,被相應的擴音器有效範圍覆蓋,一旦收到命令,裝甲車就能衝進定點。

早在塔砂發現惡魔妖術師異動的時候,裝甲車已經衝進了戰場。短短幾分鐘,它們已經就位。

聲浪席捲過開始混亂起來的區域。

傑奎琳所唱的歌謠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只有曲調,只有舒緩神經的溫柔魔力。驅散負面狀態的安神曲不是一首具體的歌,而是遊吟詩人傳達情緒的媒介,它可以是任何歌曲,可以使用任何樂器。有著妖精血統的領唱開場,其他遊吟詩人跟上,獨唱變成大合唱,魔力的細絲匯合在一起,絞成一股纖細卻結實的繩索。

無形的繩索抽上衰弱者的脊背,將衰弱的詛咒抽打出去,讓力氣重新回到他們身上。五星的繩索拽住了下墜的靈魂,被混亂法術控制的人再度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腳,如同經歷過一場暴風雪後,被溫暖的陽光照耀。刺骨的寒意被驅散,他們爭奪回了身軀的使用權,而後另一波暖意覆蓋上心靈,暫時驅逐開悲痛。

遊吟詩人的歌曲只是媒介,真正起效的是不同的魔力——因此那合唱並非同一首「歌」,不同的聲部當中,不止有驅逐衰弱和混亂狀態的安神曲,還有鼓舞精神的戰歌。

那不是你的錯,戰歌中的鼓舞這樣安撫著方才被控制的不幸者。真正的兇手是天空中的惡魔,你們一樣是受害者。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不要放棄鬥志與自己,戰鬥!戰鬥!用惡魔的血來洗去悲傷!

揹著喇叭的裝甲車在戰場上徘徊,車載廣播臺傳遞著資訊,讓他們避開戰場上可能摧毀擴音器的敵人,靠近更需要解救的人們。

法師與遊吟詩人的法術,在開始使用時便進入了倒計時。一味防守只會造成消耗,另一邊,進攻之箭已經上弦。

「別死在這裡。」無名的陰影女巫說,「我已經預約了你的身體,保護好它。」

「這也是我想說的,媽媽。」火焰女巫阿比蓋爾大笑起來,「不要死了呀,我還等著明年那場交鋒呢!」

魔力環境復甦,女巫不再壽命短暫。無名的陰影女巫依舊半死不活,暫且沒奪取阿比蓋爾的身體,不過這不意味著她們會一直母慈女孝,相安無事——無名女巫答應了塔砂在最後期限動手,明年便是她存在的最後期限。她們終將相殺,如果她們能活過這場戰爭的話。

女巫們在戰前彼此道別,踏上飛艇。

這些半魔法生物對魔法的抗性極高,她們不懼怕大部分詛咒,混亂與衰弱都奈何不了她們。被符文保護的隱形飛艇帶著她們來到天空的戰場,在無人機繼續轉移惡魔妖術師的注意力時,女巫們出手了。

火焰鳥一頭撞向深淵的法師,那隻火鳥與阿比蓋爾剛覺醒時相比,豈止長大了一點。寬闊的翅膀帶著高溫,火鳥飛過的地方氣流旋轉,小型旋風讓惡魔妖術師的身軀在空中上下起伏。它全然不顧投射到自己身上的法術,扎進惡魔最密集的地方,驀然炸開。

這可不是無害的煙花了,滾燙的火焰舔舐著惡魔妖術師扭曲的肢體,啃咬它們的血肉,打斷它們的施法。縱然作為深淵魔物,多多少少有一點火焰抗性,它們還是被幹擾,被吸引目光。

反應過來的惡魔妖術師投射來攻擊,詛咒落到女巫身上,沒激起一點波瀾。元素法術攻向飛艇,被符文與陰影阻擋。飛艇昂貴的造價與碩大的體積,容許各種抗性符文篆刻於外殼上,也能讓陰影女巫隱藏。無數陰影在飛艇之間跳躍,那些法術撞上一片陰霾,好似泥牛入海,不見蹤跡。

就在火焰女巫吸引大量火力的時候,回聲女巫們完成了施法。

冰元素在半空中凝結,宛如一座懸空的小型冰山,兩枚拳頭大得好像一間小屋,砸進惡魔群眾,把它們錘飛出去。純粹的寒冰圍繞著巨大的拳頭,攻擊附帶著凍結效果,被砸中的妖術師瞬間凍成冰坨,在衝撞中嘩啦啦碎成好多片。女巫蒙砂猶嫌不夠,她雙手成爪,青筋畢露,彷彿攥著虛空中的什麼東西慢慢拖拽。

距離她十米遠的地方,一隻暴怒的雷元素正被拉扯出來。它有兩層樓這麼高,目標太大,剛出場就被惡魔妖術師的流彈砸中好幾發。這怒氣沖天的元素生物劈啪作響,猛然轉向,等它出來,那些拉到它仇恨的傢伙絕對沒有好下場。

最年長的女巫(是說活著的女巫中最年長的那個)奧菲利亞被長翅膀的小東西環繞,它們只有拇指大小,彷彿童話故事裡的小仙子,卻有著一口尖銳的牙齒。精類生物專精意味著你能擁有大量的召喚物,妖精之中有數不清的亞種,眼前這種,刨去冗長的學名不提,它們在過去被稱為「搗蛋鬼」。

「搗蛋去吧!寶貝兒們!」奧菲利亞豎起食指,她的指甲上貼滿了亮晶晶的水鑽,「給那些醜八怪好看!」

成百上千的搗蛋鬼加入了戰場,它們比蒼蠅大不了多少,卻比黃蜂還讓人頭疼——也讓不是人的傢伙頭疼。它們的魔法棒只能造成巴掌大的麻痺,但它們根本無法被攻擊,只會被天敵,另一種亞種妖精的粉末震懾,想來這些翻越位面前來的外來侵略者手頭沒準備那種粉末。在召喚時間內,這群小傢伙便是無敵的。

一下魔法棒巴掌大的麻痺區域,成群導彈怪能讓整個惡魔妖術師凝固成石頭。飛行不是惡魔妖術師的天賦,而是它們的法術,要是麻痺到沒有一對手、一根舌頭能夠施法,它們便會墜落下去,啪!

一群石像鬼在半空中驀然現形,附近的惡魔妖術師有些詫異,因為那裡並非通道開啟的區域。石像鬼的面孔一如既往地僵硬,它們一出場便砸向了同胞,石頭胳膊抓住惡魔妖術師的小身板,嘶啦,一抓一個準,一分兩瓣。

「被自己‘人’解決的滋味如何?」回聲女巫阿芙拉輕笑。

在深淵與主物質位面的通道開啟之前,阿芙拉是最無用的女巫,她什麼都召喚不出來。她一度心灰意冷,以為自己是個殘廢的女巫。但就在兩天之前,深淵通道開啟之時,阿芙拉恍然大悟。

女巫的能力生來就被固定,每一個都有確切的方向,回聲女巫當中也有不同的分類。蒙砂專精元素生物,奧菲利亞專精精類生物,而阿芙拉,她是深淵生物專精。

通道開啟的時刻,她的主場也開啟了。

妖異的花紋在回聲女巫的皮膚上不斷流竄,細小的聲音在她們腦海中絮語,尖叫,而後被她們壓制。她們是召喚物的主人,血脈中的律令號令著她們的奴隸。

深淵的氣息在通道之外無比濃郁,阿芙拉的召喚池距離她如此之近。其他回聲女巫的興奮期已經過去,而她還是第一次,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她與生俱來的能力。究竟能召喚來什麼程度的惡魔呢?究竟能控制怎樣的敵人呢?慢慢嘗試看看吧。在深淵的大門前,阿芙拉露出一個瘋狂而暢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