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種魔物參雜在其他惡魔當中,沒人發現它們,直到第一個靈魂護身符的光輝炸開。
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特殊部隊的成員與職業者準備了更多的護符,而最普通的軍人身上,至少也配備了兩種護符。一種由大法師塔研發,用於預防烈火,對深淵為數眾多的火屬性攻擊起效;一種由撒羅教會提供,受過祝福的銀被分割成細如髮絲的線,盤踞在靈魂護身符中,這種效果微弱的驅邪法器沒有傷害邪靈的能力,但它們的確能保護佩戴者。
那名士兵倒抽一口冷氣,在護身符的淡淡光輝下注視著身後的幽影。它輕飄飄沒有重量,在護身符的微光下顯形。它貼得如此之近,伸展開的軀體半裹著士兵的身體,那張似人非人的面孔就在他腦後,伸出舌頭就能舔到士兵的臉。這東西看起來像一張巨大的塑膠紙,在靜電作用下粘到人們身上,這樣想想還有點可笑。
但它們停在後面的唯一原因,只是被靈魂護身符阻攔了而已。
透明的幽影從天而降,慢吞吞接近,無聲無息貼上人們的後背,裹住人們的身軀。它們本來沒有臉,也沒有四肢,沒有頭顱,只是一團混沌的、不可視的霧氣,要到足夠接近生者才會變化生長。它們若貼上一匹馬,身軀便長出馬蹄;它們若貼上一個人,那霧氣就有了手腳,有了臉。
一張和受害人一模一樣的臉。
幽影能化作舔舐過的任何生靈,飯後才有了形體。而只需消化上十多分鐘,它們又會再度透明,遁入空氣,準備著下一餐。
幽影與幽靈並不一樣,後者是類人的靈體,前者是四不像的魔物。它們的攻擊不致命,面對它們時卻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這隱形的魔物貼上生者的後背,無形的觸鬚深入人們體內,口器舔舐著受害者的靈魂。開始你會手腳發冷,然後你會四肢無力,連舌頭都變得麻痺。最強壯的、最飽足的人都會在一通吸食後癱軟在地,好像遭遇了嚴重的低血糖。
想象一下,這事發生在戰場上。
靈魂護身符散發著淡淡的光,無數細小的觸鬚包裹著光的外緣。那士兵相當勇敢,但依然在此情此景下流出了冷汗,彷彿隔著潛水艇的視窗看到了巨型章魚的口器。他看到幽影的「頭部」蠕動,隱約要變換出一張臉來,又在光芒中散去。
這一幕陸續在戰場各處發生,淡淡的光輝亮起,觸鬚不斷包裹上來又縮回去,像被燙到了,沒法下口,卻不甘心就此離去。薩滿的法杖被搖得嘩嘩作響,沒能對幽影產生多少影響。同樣是靈體,幽影可不能與鬼火視作同種,這種等級的邪靈已經有了能與祖靈比擬的強度。
祖靈的力量通過薩滿的法術擴散,均勻覆蓋到一定範圍之內,這種稀釋能讓一個薩滿影響方圓幾千米的區域,卻也令力量無法集中。被均分的祖靈之力要如何驅逐廣闊範圍內的多個幽影?
「謙卑、誠實、憐憫、英勇!」吼聲在戰場邊緣響起,這齊齊的號子越來越響,「公正!犧牲!榮耀!信仰!」
刷!
許許多多把兵器一齊出鞘、劃破空氣的聲音。
聖騎士們的木杖開啟了,棍棒對抗凡人,利器指向邪魔——如今正是使用利器的時候。藏在木杖中的戰斧、長槍或釘頭錘握在他們手中,無名之手懸掛在他們腰間。
職業者在這些年來再度成為了埃瑞安光明正大的守護者,擁有天賦能力的人越來越多,官方搶救和扶持各種傳承,讓各種職業傳承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發揚光大。塵封的庫房再度開啟,紀念館中的武器與防具被拿出來,被複制,被使用。工匠與工廠打造了新的裝備,零零星星的聖騎士再度成軍,此刻站在戰場上的守護者們年輕氣盛,生機勃勃,他們腰間懸掛的銀質小手鮮亮如新,握著光彩熠熠的珍珠。
這些象徵著手握自身命運的無名之手並非傳承的聖物,只是最近才打造出來的吊飾而已。但這些聖騎士的信仰與前輩們一樣堅定,他們抗爭命運的決心不必任何人差。
「謙卑、誠實、憐憫、英勇!」他們喊道,淡淡的金光在吶喊中升起,「公正、犧牲、榮耀、信仰!」
發自聖騎士的光輝像太陽光一樣明亮,所有被照耀的人都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溫暖,陰霾與潮氣被一掃而空。是聖光,發自堅定的信仰,近乎神性的光輝——不,這是人性之光的極致。守護埃瑞安,驅逐惡魔,掌握命運……這樣那樣堅定的信念成為了他們信仰,無須向任何神魔卑躬屈膝,他們本身便是這聖光的主人。
很多很多年以前,聖殿騎士們高喊著戒律衝向惡魔。很多很多年以前,聖騎士們為人類的生存衝向敵人。他們或許不近人情,死板強硬,但有時敵人都得承認他們身上有著令人心懷敬意的特質。美好的品德從未死去,英雄的靈魂永不消失,新的聖騎士軍團再一次為埃瑞安而戰,如同昨日時光重現。倘若那位多年前戰死的老騎士亞歷山大看到了這一幕,他一定會十分欣慰吧。
聖光從他們高舉的兵器上輻射出來,這光輝比靈魂護符上的光還要令人振奮。這些聖騎士行動起來,翻身上……車。
你以為會是馬嗎?
馬太慢了。
最新型號的戰地重型摩托車發出巨大的轟鳴,它們的執行原理與魔導汽車(就是那種噴蒸汽、魔力能源的玩意)相似,體積比裝甲車小很多,機動性更高,承載力與速度又比馬匹優越許多。身披重甲的聖騎士雄赳赳氣昂昂地跨上摩托車,將武器固定在前方,發動機車,絕塵而去。
這畫面……稍微有點讓人難以直視。
英勇的聖騎士騎著高頭大摩托車,金光閃閃的寶劍/戰斧/長槍/釘頭錘插在類似腳踏車籃的位置,縱使把摩托車的塗裝得十分復古,縱使現場氣氛十分壯烈雄渾,整個畫面還是有種無法形容的混搭感,類似於「古墓出土的吸塵器」或「雕刻著哆啦x夢的千年古玉」。要是有某些期待著西幻史詩故事的穿越者來到這片戰場上,很有可能被此情此景震撼到內傷。
為了實用性考慮,必須破壞一下古典主義的美感,塔砂想,哪怕會被詬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聖騎士們來了!」主持人激動得唾沫橫飛,一臉陶醉,「他們身穿晨曦般閃耀的鎧甲,腳踩威武雄壯、快如閃電的坐騎,金光籠罩著這些守護者的面龐!聽啊!這是聖騎士們的鋼鐵戰馬的聲音!它們的咆哮聲宛如風雷,它們的速度勝過一切凡馬,它們吐出滾滾黑煙,好似一頭頭英武的火龍!啊!這些聖騎士簡直像傳說故事裡腳踩惡龍的屠龍勇者一樣!」
……你們開心就好吧,塔砂想。
摩托車聖騎士團飛快地分散,在耳機指揮下前往各處。金光所到之處,透明的幽影都被撞了出來,兩者像油與水一樣不相容。這些魔物一旦失去了隱身的保護,一旦沒法近身,它們就如離開殼的蝸牛,變得十分脆弱。
聖騎士們速度不減,他們一頭撞向被彈出隱身狀態的幽影,一手抽出武器,將幽影斬於馬……摩托車下。
戰局依舊在控制之中。
裂縫斷斷續續地落下魔物,埃瑞安守軍清理魔物的速度能與魔物增加的速度達成動態平衡,在將魔物控制在一定數量的同時,緩慢地讓各種軍隊換班,保持大家足夠的進食與休息時間。他們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深淵通道開啟的第一天,儘管稍有傷亡,事態還是相當讓人樂觀。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到了這一天的晚上,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魔物的墜落居然停止了。
埃瑞安的守軍又用一小時清理完了所有掉到主物質位面的魔物,最多還有沒幾個漏網之魚。這期間,深淵通道毫無動靜,探測儀器能確定真的沒有任何深淵造物再偷渡過來。第二個小時也沒有,下一個小時亦然。
前往通道的無人機還沒通過就失去了訊號,無須特殊檢查,圍觀者能用肉眼看到它們的隕落:無人機沒能進入通道,它們在入口被扭曲成一堆廢鐵。
空間亂流,不知何時堵塞了這條連線深淵與主物質位面的通道。
「我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維克多說,「你要先聽哪個?」
「壞訊息。」塔砂說。
「那邊又在對空間通道動手腳了。」維克多指了指天空,「等通道再次開啟,能通過的惡魔的強度,又會飛躍一個等級。」
果然,總不能指望這是老天開眼,通道自動關閉。
塔砂嘆了口氣,說:「好訊息是什麼?」
「在新客人到達前,我們至少有一兩天的時間中場休息。」維克多回答,「將只能允許小惡魔與鬼火通過的通道擴張到能讓低階角魔通過的程度,那邊消耗了三隻熔岩巨獸。要讓現在這種程度的通道再次擴張,它們需要更多代價,更長的時間。」
「要是能停止一兩年,那還算個好訊息。一兩天?」塔砂搖了搖頭,「不能做更多準備,沒有更多影響。」
「事實上,可能還有一個更好的訊息,不過那是我的推測。」維克多說,「你想聽嗎?」
他是指塔砂之前讓他閉嘴別再猜的事情,這等關乎世界命運的時刻還能計較這個,也不愧是維克多。塔砂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關於通道擴張這件事——過往的入侵中,我們從來不這麼做。」維克多說,「深淵當中缺乏紀律,沒有哪個惡魔領主願意犧牲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