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結果娜塔莎這個化名反而比較接近你自己承認的名字嗎?」維克多儼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耿耿於懷地碎碎念個不停,「虧我還以為自己跟他們不一樣,我們知道彼此的真名……」

塔砂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放在維克多腰間的手開始掐緊,擰肉,順時針旋轉。

「哎喲哎喲知道了!」維克多終於從自己的世界回了過來,勉強正了正表情,「這個麼,我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啊。關於星界與世界的東西都很複雜,充滿了難以理解的隨機事件,並不是每件事都有一個規劃好的理由。它是無數個世界之間的交匯區域,無數個世界的規律都可能在小範圍內產生影響。研究星界的學者大部分都發了瘋,要歸納總結出星界的規律,還不如去研究深淵規律,後者的命題還小一點。」

「你是說,我出現在埃瑞安,可能真的只是意外?」塔砂說。

「【可能】。」維克多回答,比了個著重號的手勢,「因為除了意外,我也想不出別的了。」

雖然讓人失望,但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塔砂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錯了。」維克多說。

「哪裡錯了?」塔砂問。

「你依然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維克多露齒而笑,「平凡的不是力量,而是靈魂,不凡的靈魂終將非凡,所缺的只是一個機遇——將全埃瑞安的人都放進你這樣的境地,你認為有多少會得到你這樣的成就?穿梭星界的那個靈魂是你,你選擇瞭如今的道路,選擇了埃瑞安,選擇了我,並且常勝不敗。」

說到這個詞時維克多頓了頓,他們相視一笑。

「祝你常勝不敗」,還被困在地下城之書中的維克多,在將靈魂碎片給予塔砂時這樣說。「我將常勝不敗」,在面對維克多的犧牲時,塔砂曾發下這樣的誓言。祝福時維克多沒有十成十的把握,發誓時塔砂沒有完全的信心,但他們終究磕磕絆絆相攜走到了今天,從未認輸,也不打算認輸。

「所以不要謙虛了。」維克多說,「你出現在埃瑞安這件事,對於我們來說,就是實打實的‘奇蹟’啊。」

聽上去真不可思議。

身在其中的時候,一切好像都很自然而然,塔砂自己感覺起來,她只是在穿越後努力活下去,並企圖活得好一些而已。一路的旅程艱難但並非不可思議,可等二十多年後回頭看向起點,塔砂也不由得驚歎。

能走到這一步,真像一個奇蹟。而作為奇蹟的創造者,塔砂感到自豪,以及毫無畏懼。

如果她能完成這些不可能的任務,要創造更多,似乎也並非天方夜譚。

「我還是感覺我們兩個更加相似。」維克多眨了眨眼睛,「你離開了你出生的世界,我也離開了我的——儘管跟你比起來,我的旅途比較短。我死了,又活了;你也死了,又活了。跟全世界的人相比,我們兩個才是同伴吧?」

「是啊。」塔砂笑道。

她能感到維克多在逗她笑,她也的確變得輕鬆了——塔砂籌備的節日並不能娛樂她自己,就像魔術師本人難以享受被戲法哄騙的樂趣。深淵即將入侵帶來的不確定感被安撫下來,而在被安撫之前,塔砂甚至沒發現自己也在不安。居然要靠一個惡魔來開解啊,塔砂不由感到好笑。

「等到我們能自由進入星界的時候,」塔砂說,「我們一起去我的故鄉看看吧?」

「好啊。」維克多笑道,「噢,按照時下流行的戲劇,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應該立刻結婚,而不是回你老家再結。」

「結、結婚?!」一個稚嫩的聲音驚呼道。

維克多與塔砂停了下來,轉頭向旁邊看,編著麻花辮的少女猛地捂住了嘴,在注視下漲得面頰通紅。

這姑娘根本沒地方躲,以塔砂和維克多為中心,舞池中心大概有半徑兩米寬的空白圓圈,圓圈當中什麼人都沒有。被惡魔把戲清空的區域卻不知何時冒出個小姑娘來,還近到能偷聽,維克多咂了咂嘴,看上去頗感丟臉。

塔砂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對小姑娘溫聲道:「嘉比里拉,你怎麼在這裡?」

「是媽媽她們……」嘉比里拉苦惱地說,用力拽著自己的裙子,「她們又讓我去玩了,我只想自己找人玩,唉,我不是會被人騙的小孩子了,她們老是那樣……我就跑出來了,對不起,不是故意聽見的……您別跟她們說……」

她的聲音又細又軟,若非塔砂天賦異凜,絕對聽不清她說了什麼。這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說話低著頭,溫柔又靦腆,不過那身打扮和她小白兔的性子既然不同:暗紅色的裙子上彩線勾出大片紋路,普通人看久了會頭昏;粗大的金色項鍊掛在脖子上,墜子是個嬰兒拳頭大小的骷髏;大大小小足足五隻手鐲戴滿了她纖細的手腕,風格各異,串在一起非常詭異;一對過於成熟的耳環掛在她耳朵上,仔細看,並非耳釘,而是夾子。

這身打扮放在化裝舞會上十分合適,不過這位小姑娘平時就穿著這身行頭。

嘉比里拉是女巫的女兒。

塔斯馬林州的女巫,在這些年裡增加了兩個,瘟疫女巫蕾斯麗之女去年剛出生,另一個便是嘉比里拉,回聲女巫阿芙拉的女兒。作為很長一段時間裡女巫們唯一的孩子,嘉比里拉有一個女巫親媽,一群女巫乾媽,塔砂也順道插了一腳,當了個掛名養母。這位小姑娘身上的各種零碎裝飾,包括那條一看就非常非常不吉利的裙子,都是女巫製作的護身法器,哪怕她本人暫時和還沒覺醒,那些東西也足以把她護得週週全全。

是嘉比里拉的話,她能無視惡魔的把戲也並非不可理解。

這位小姑娘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她的媽媽團足以讓她在塔斯馬林(乃至埃瑞安)橫著走,但她本人不幸性格內向,性子軟綿,對彪悍的媽媽們實在相當沒轍。塔砂同情地摸了摸嘉比里拉的腦袋,完全能想象她在女巫們「去幹點女巫能做的事」的慫恿下落荒而逃的樣子。

「放心,給你保密。」塔砂說,「去玩吧,她們那裡我來說。」

「謝謝您!您真是太好了!」嘉比里拉鬆了口氣,「我其實本來不想走的,但是今天感覺特別不舒服,從早上開始就不太對,我想要……再一次……再一次……」

塔砂一把抓住了嘉比里拉的肩膀。

她抓得相當及時,若非被塔砂的雙手固定,嘉比里拉會向後反倒過去。

小女巫纖細的脖子向後擰去,脊柱倒彎成小半個圓弧,頭顱倒向後背。她褐色的眼珠一樣向後翻滾過去,一路跑進了上眼皮之下,露出一大片白色的眼球。塔砂固定住嘉比里拉的頭顱,將她小心地放到地上,以免她在這突如其來的抽搐中弄傷自己。

嘉比里拉安然無恙,她身上的法器毫無反應,沒有一樣爆發起來護主。但她看起來絕對算不上沒事,在痙攣之中,嘉比里拉的眼睛再次驟然上翻。

剛才她的眼眸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人類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再反轉一次,那簡直轉過了三百六十度。可嘉比里拉的眼珠又轉動了一次,轉動之後,一雙青色的眸子出現在她眼眶之中。

塔砂在這雙青色眼眸裡看見星星。

「再一次——」

嘉比里拉卡說。

「僵死的棋局洗牌

流星衝入閉鎖的大門

獨木橋建立於

騙子的已死之軀

一座城隕落

一座城升起

血與灰培植出希望之種

來自界外的靈魂

終將戴上無王之冠——」

小女巫的聲音戛然而止,那雙有著奇特光斑的青色眼睛驀地合上。嘉比里拉癱軟下來,雙眼緊閉,無聲無息。

「覺醒日快樂。」維克多喃喃自語,「星象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