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在笑什麼?」維克多問。

「怎麼,笑不好嗎?」塔砂說。

「當然不,沒有你的笑臉,這個夜晚將黯淡無光。」維克多十分順溜地恭維道,接著話鋒一轉,「但你高興時不這麼笑,你笑話別人時才這麼笑——等等,難不成物件是我?」

「是啊。」塔砂不再掩飾她的竊笑,「你是在示威嗎?」

他們攜手跳進了舞池中心,對於兩個協調性極佳的戰士,什麼舞曲都不在話下。塔砂的紅裙在旋轉中展開,像一朵盛放的石榴花,裙襬吸飽了燈光,華貴而透亮。燈火投射在他倆身上,他們本身看上去就像發光體一樣。

但是並沒有人看向那邊。

開始還有人目光相隨,所有目光在舞曲開始後不久便無影無蹤,最好奇的崇拜者與最敬業的記者都下意識扭開了頭。視線在碰觸他們前滑開,塔砂與維克多在人群之中,又在人群之外,彷彿一滴油滴入水中。

今夜的中心廣場熙熙攘攘,熱鬧的舞池中心出現了一塊小小的空白地帶,人們不約而同地停在塔砂的幾米以外。若說近處的人還可能主動為了執政官大人讓路,那些毫不知情地在舞蹈中跳過來的舞者們呢?因此這避讓不是人們自發自覺的舉動,或者說,不止是自覺。

巨龍在天空中掠過,獅鷲們驚慌躲避;高等惡魔在人群中玩著他的小把戲,縱使依舊人模人樣、笑容可掬,人們也下意識分散開去,彷彿飛鳥避開鷹隼的影子。

「我有嗎?」維克多脫口而出,很快意識到這反駁一戳即破,並沒有意義。「好吧,可能有。」他乾脆地在塔砂的注視下改口,「沒辦法啊,你用如此珍貴的材料給我製造了高等惡魔的軀體,我的靈魂本身又如此鶴立雞群,要是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特殊效果,豈不是對不起你的辛勤勞動嗎?」

他這話照舊說得半真半假,圓滑地避免了正面回答問題。

聖樹擀麵杖的效果暫時被撤下,維克多現在這具身體固然比不上他原裝的上一具,但力量要比地下城之書強大不知多少。地下城之書只是某種魔法書或道具,現在的維克多則恢復到了高等惡魔的水準,重塑之軀是實打實的惡魔——還好針對惡魔的檢測法術只會被深淵因子觸發,維克多這個被深淵驅逐的惡魔,才沒讓各種儀器與法術亮得五顏六色。

一個接近領主等級的惡魔,能製造一些特殊效果也是理所當然。

但塔砂說的是這件事嗎?

維克多顯然在轉移話題,塔砂在說他是否做了某些事,他卻回答自己是否能做成某件事。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方式其實也給了塔砂答案,是呀,這傢伙運用了一點惡魔把戲,讓他人無意識地躲避,讓他與塔砂從人群中分離。於是這一支舞發生在大庭廣眾之下,卻又為他倆獨享。

無論這出於幾分有意幾分無意,塔砂都覺得這挺可愛。

維克多的否認甚至讓他顯得更可愛了,像送完花後扭過頭去的小男孩。一個厚顏無恥、油嘴滑舌的傢伙,一旦顯露出一點羞赧來,反而比內向之人的臉紅還要迷人。

話說回來,即使惡魔沒用上這點小手段,舞會上對他們猛拍照的人也不會很多。娜塔莎女士與維克多先生相關的報道已經過了峰值,所有新聞最後都會變成舊聞,提起「執政官女士的情人」也不會讓人們大驚小怪、胸悶氣短。維克多的公眾形象一步步建立,他的「人設」一點點植入公眾心中,開始為人認可。

他參與了一些關於深淵的學術性會議,從容應對各種質疑,成功說服了所有人。他在應對深淵入侵的上層議會上以顧問的身份出場,並且很快證明自己出現在那裡並非只靠著枕邊風。他在藝術方面高超的見解、廣闊的眼界和海量的知識儲備征服了瑞貝湖,最終扭轉了風向,讓最刻薄的媒體也改變了說辭。維克多足夠狡猾,活得足夠久,此外還能說會道,一分顏色都能開起染坊,這樣的合作者,給塔砂省了大量幕後推手的工作。

「來歷不明的小白臉」,最開始他們這樣說。

「得到青睞的幸運兒」,後來他們這樣說。

現在,人們把「非凡」、「了不起」、「神奇」的頭銜放到維克多的名字前面,不帶任何諷刺意義。維克多在短暫的時間裡展現出了非常多的不凡之處,要是開始他不是以近乎小丑的身份出現,如果他的出場不是那麼具有娛樂性,人們或許會感到恐懼。

一切都何他們計劃好的一樣。

施法者協會的聰明人們自認為知道了真相,把維克多當做古代法師塔中戰利品的一員,一名被古代法師封印、深淵放逐又被執政官大人捕獲的惡魔。在塔砂的預設和推波助瀾之下,這「真相」終將慢慢傳播開來。

「知情」的法師們讚歎塔砂捕獲惡魔的智慧與魄力,相對感性的女巫們則認為這段奇特的愛情故事相當動人,有幾個還主動給塔砂送來了愛情魔藥(例:「真愛魔藥之如何讓背叛你的情人死得十分好看」)。不過無論認為這種結合出於謀略還是愛情,相信了這種小道訊息的人們,全都一致認為,執政官女士擺平了惡魔。

塔斯馬林的執政官娜塔莎絕不可能被惡魔擺佈,她既不會拋棄我們,也不會輸——這是塔砂在埃瑞安奮鬥到今天,最終樹立起的信譽。

噠!維克多在塔砂耳邊打了個響指,顯然看出了她的走神。塔砂收回了發散開的念頭,笑道:「我欣賞你的自信。」

「過獎過獎。」維克多謙虛地說,「如果我不是如此卓爾不凡,你怎麼會看上我呢?」

「你不是還有這身好皮囊嗎?」塔砂調笑道。

她伸出兩根手指彈了彈維克多的小腹,維克多抓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不遠處的記者抬起相機又放下,一臉呆滯地目視前方,彷彿剛剛那顆敬業的心險些動搖了惡魔的法術。塔砂與維克多看到這一幕,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我這不能叫示威,只是一點小清場。」維克多舊話重提道,「要說示威,我早就開始了啊。你的人民把你當神看,不相信任何凡人能站在你身邊、我越不像個普通人,他們越認可我。」

「人們總是神化心中的非凡人物。」塔砂回答,「我猜你已經見過許多例子了。」

「是啊,庸人神化英雄、異化英雄,好把責任甩給他們,好給他們無望的生活弄點指望。他們的英雄只是一個藉口,就像節日是個狂歡與忘卻恐懼的藉口。」維克多感嘆道,「他們倒從不深究你來自哪裡,執政官娜塔莎是奇蹟的代名詞,不需要任何理由。」

「這樣也不壞,只希望他們別變成躺在地上期待奇蹟降臨的空想家就好。」塔砂嘆了口氣,「我不是奇蹟,只是做了能做的事情。」

「哎呀,親愛的,」維克多笑出聲來,「你說得好像自己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似的。」

「我的確是。」塔砂說。

「是嗎?」惡魔挑起了眉頭,「不不不,你跟我見過的任何存在都不一樣,不論是天界生物,深淵造物還是人間生靈。你是個特立獨行的巢母——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對這麼多情感無師自通——但你依然不屬於你的子民。」

「我不屬於他們。」塔砂點頭,「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巢母?」

維克多愣了愣,恍然大悟。

「你的確從來都沒說過,啊,迴避問題,我居然也會中這一招。」他失笑道,露出幾分好奇來,「那你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嗎?」

「你的記憶找回來了,那你呼喚過我嗎?」塔砂問。

「沒有。」維克多回答,「這座地下城本該完全摧毀,我從未準備過一個地下城意識。」

「那就不太清楚了。」

「什麼?」

「‘天上掉下來的’。」塔砂莞爾道,「說不定呢。」

來到埃瑞安二十多年以後,紅雨節的最後一天,這個共舞的夜晚,塔砂第一次吐露了她的故事。

她說到自己在埃瑞安醒來的第一天,說到靈魂如何進入地下城核心,她如何從漂浮的幽魂變成這座地下城的意識。

她說到自己來到埃瑞安之前的那一天,說起她因何而死。故事關於一個風雨交加、雷鳴電閃的夜晚,一條空曠道路上失靈打滑的車,一個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什麼的司機。她死了,又活了,只是醒來的地方不再是她過去的世界,而是全新的、未知的埃瑞安。

她說到「第一天」和「最後一天」之間不見蹤影的夾層,那段記憶被完全抹消,只剩下了模糊的印象。當地下城之書上的禁咒保護著塔砂穿行星界,她突然感到熟悉:空間割裂時,皮膚上針刺般的緊張感與車禍前的一刻無比相似;空間跳躍時,脫離的失重感與死亡之後、失去意識之前相差彷彿。她意識到死亡並穿越到埃瑞安的那個時刻,她也曾從星界穿行。

「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而來。」塔砂說,「但我依然記得,我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維克多不說話,他琥珀色的眼睛大睜著,似乎在消化這一大堆驚人的資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開了口。

「原來你叫‘塔砂’。」維克多語氣古怪地說,「你都沒有告訴我。」

「你就在想這個?」塔砂險些沒繃住,她深思熟慮之下決心說出她最大的秘密,還等著維克多提供一點有參高價值的假設,關於她到底是因為什麼來這兒的——真知之館都沒提供多少有效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