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幾次忤逆的人有何感想?低著頭的米蘭達無從判斷,無從假想,說出剛才那個字已經用光了她全部的勇氣。她聽見王座上傳來了聲音,說:「殺……」
一聲脆響。
如果米蘭達沒有在恐懼中墜落得這麼深,她就該在片刻前聽見振翅聲,看見身後隊友們猝然亮起的眼睛。米蘭達方才無暇他顧,因此她首先聽到的,便是打斷那句命令的清鳴。
嗡——!什麼東西被擊中。
咔嚓!什麼東西裂開。
壓在米蘭達心口的冰冷恐懼突然也被搬開了,她在重負消散的詫異中抬起頭來,剛好還能看到眼前畫面的尾聲。
在那團鬼火的照耀下,此前墜入黑暗的領隊去而復返。她羽翼豐滿,衣衫殘破卻威風凜凜,手中長刀從天而降,正中那堅不可摧的王座。王座上的黑影依然一動不動,雪亮的刀鋒劈砍在骨質椅背上,微一停頓,徒然落下。
王座被斬開了。
氣派的座椅被一刀兩斷,骨屑亂飛,如神像崩塌,上面的人影在座位裂開的瞬間消失無蹤。沒有什麼黑袍兜帽與紅眼,只有一把破椅子,符文在椅背上閃現,一路亮過爪型椅子腿和它們緊抓著的地磚。骨質座椅的碎片轟然倒地,以此為中心的光輝四散開來,鬼火一併熄滅。
驚呼聲終於能跑出人們的喉嚨,壓在其他人身軀與喉舌上的力量消散無蹤。米蘭達為拍到自己肩膀上的手驚跳起來,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這蠟燭要怎麼點?」
此前被摁到地上的人們還沒在黑暗中摸索多久,光明便再度到來。這回的光源不再是晦暗不明的鬼火團,而是他們拿了一路的黑蠟燭。在幾米之外,黑袍法師手中握著蠟燭,塔砂站在她旁邊,對著大家笑了笑。執政官的左眼碧綠,但雙眸一樣明亮。
歡呼聲響了起來。
壓抑多時的聲音一齊爆發,亂成一團。護衛兵慶祝著他們的劫後餘生,看上去很想把塔砂舉起來拋。一些年紀還小的法師學徒尖叫起來,把法師們的問候淹沒。魯道夫試著重新開啟了安塔恩會議桌,剛才被全盤抵消的法術再次成功組建,鍊金法師格洛瑞亞在頻道連同的第一時間便飛快地讚美了塔砂的救人於水火,而後已轉頭,劈頭蓋臉地對米蘭達一頓罵。
「你是傻的嗎?」格洛瑞亞怒氣衝衝地說,「那只是個幻影!你居然被一個幻影加恐懼術唬住了?!」
米蘭達還在驚悸的餘韻與「劇情發展得如此快」的衝擊中茫然呆立,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禁魔效果的法術、重力操控、輕度恐懼術和暗示術,我們到了範圍內就中了招。」格洛瑞亞板著手指反省道,扳完的手指對著黑袍法師戳,「只要冷靜地待一會兒就能發現破綻,有一個能動的人就更好了,結果呢?你倒好,給那團沒形態的幻影捏了頭銜,還那麼貿然走近法術效果更強的區域,啟用了別的東西,魔法之神在上啊,我給你比口型你都看不見!」
「暗示術……?」米蘭達盯著座椅的碎屑喃喃自語,「所以他並不在這裡……」
「是啊,讓你失望了?」格洛瑞亞翻了翻眼睛,「你差點嚇到宰掉我們!」
塔主人並不在。
嚇到米蘭達的不是塔主,而是她本身的恐懼。她先入為主的印象與腦中對「大法師雷歇爾」的神化塑造了她的所見所聞,讓她畫地為牢。
「至少最後米蘭達沒真的動手。」倒是白袍法師打起了圓場。
「執政官大人要是來晚點試試?」學徒勞瑞恩耿耿於懷地嘟噥道。
「所以這裡到底是哪裡啊?」魯道夫說,「塔頂還是別的地方?塔主到底在不在家?」
「我們可能想錯了。」布魯諾說,「我們以為不恆定傳送陣的預設地點是塔頂,受到干擾才會去別的地方,但這位雷歇爾法師似乎不是這麼設定的。」
雷歇爾的法師塔裡,不恆定傳送陣通向的預設地點是這裡,塔主要是干擾法陣,被傳送的人才會去塔頂。
他們以為去了塔頂等於沒人控制,沒去塔頂等於有人控制,那位曾經的塔主恐怕用這種慣性思維坑到了不少人。懂行的人發現自己沒去法師塔頂時便下意識覺得自己可能撞上塔主,那讓暗示術與幻影的演出效果變得更加逼真。
「那位先行者也遇到過這種事嗎?」魯道夫說。
「不一定,他或許根本沒觸發這個。」塔砂加入了對話,「這裡的一些法術針對性很強,就像之前我和骸骨守衛被針對特殊型別的魔法陷阱招待一樣。」
利安德爾是個白袍法師,這等讓隊伍裡的黑袍殺掉其他人的劇本,很可能只對有著黑袍法師的隊伍開放。這裡雖然既不是塔頂也沒有塔主,但也是個讓人頭疼的殺局。
「那個是什麼?」突然有人說。
地磚散開了。
與其說散開,不如說「化開」,就像放久了的肥皂泡沫。面積廣闊的地磚下露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接縫,那兒藏著一扇佈滿符文的門。
「魔法鎖。」布魯諾皺眉道,蹲下檢查了一會兒,面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但這一把鎖,已經被拆了。」
先行者來過這裡,他開啟了門。
這扇門後面,有一個巨大的寶庫。
大量的施法材料被整整齊齊碼放著,數量之大、儲存之完好,帶給人的衝擊彷彿一個剛發掘的兵馬俑坑洞。許許多多已經沒法在埃瑞安找到的材料規整地擺放,並不怎麼鄭重,好似對於主人來說它們只是隨意擺放的體育器械。規模不算大卻含金量更高的讀物擺放在書架上,除了一些法術書,還有許多本被批閱過的筆記與報告——對,就和老師辦公室批閱過的作業一樣,這裡是法師塔塔主稍加點評的學徒筆記,在古代魔法與埃瑞安現有法術之間出現了巨大斷層的現在,這些基礎讀物,比一本高深的法術書更加有效。
最難能可貴的是,先行者來過這裡,所有的防護法術都被拆了。
護衛兵與塔砂還沒覺出什麼,法師與法師學徒已經開始倒抽冷氣,一口氣還抽不夠,抽氣聲此起彼伏。
「我不會是在做夢吧?」格洛瑞亞顫巍巍地說,「這算什麼?因禍得福?不我可不會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也記仇的,隊伍裡的黑袍法師剛剛差點殺了我們……」
「對不起。」米蘭達開口道。
鍊金法師見鬼似的扭過了頭,上下打量黑袍法師,看上去比發現寶庫更震驚,很想對她甩上一堆偵測法術。這副樣子讓米蘭達嘆了口氣,若非此時精神萎靡,大概難免要嘲諷幾句。
「不是為了我想過這麼做,」她解釋道,在格洛瑞亞氣鼓鼓的注視中繼續說,「是為了我的愚蠢與盲目。」
黑袍法師停頓了一下,悵然若失地搖了搖頭,說:「古代法師的年代,已經結束了。」
倉庫被開啟了,塔主人不在這裡。
傳說中無比強大的傳奇法師,塑造了這座法師塔的偉大塔主,無論他留下了什麼,他本人都沒有留到今天。歷史終究是歷史。
法師們心有慼慼,塔砂則已經鑽進了材料堆裡。那一點點深淵的氣息召喚著她,讓她走得飛快。到了此處,塔砂已經完全可以確定,這裡有惡魔領主的軀體。
……或者有過。
幾分鐘後,塔砂站在了一個巨大的平臺前,那半個不明材質的罩子看上去就很高階洋氣。可惜它已經碎了,其中的東西不翼而飛,只留下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