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他們在吊橋上奔跑。

長著翅膀的領隊掉下去不久,吊橋又變得顛簸起來。這支法師、法師學徒與護衛兵構成的隊伍聽到成片的振翅聲,視野以外的吊橋似乎受到了什麼衝擊,開始大幅度起伏跳躍。斷裂的吊橋不久後會修補,但他們沒法在這樣的環境下長期逗留,就像沒人能在被彈動的牛皮筋上停留很久。

所有投入黑暗中的法術如泥牛入海,一切呼喊都得不到回應。在發現任何努力似乎都是徒勞之後,他們只能將又一隻黑蠟燭固定在橋面上,然後向前跑。

越接近目的地,橋面就變得越穩定,腳下的弧度到了接近他們出發時相近的程度。黑蠟燭的照明範圍繼續向前移動,終於,倖存者們看到了漫長吊橋的盡頭。

彷彿黑暗洞穴中的跋涉終於結束,所有人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前方依然是黑暗,長橋後的一切都是未知,但腳踏實地總好過在那座岌岌可危的吊橋上提心吊膽。燭光的盡頭出現了平地,一大塊空無一物的平地,後面還會有什麼呢?

自從死靈生物被橋上的魔法陷阱吞沒,拿著蠟燭在探路的重任就交到了一名士兵頭上。第一個踏上平地計程車兵終於收起了離開弔橋的雀躍,稍微恢復了一點謹慎,開始小心地向前走。一行人一個一個走上前去,有人抽出了兵器,有人準備好了法術。

燭光的前方出現了地磚,岩石質感的平面上出現那種刻著神秘紋路的地磚,好似野地中突然冒出的宮殿。他們小心翼翼地擺好陣勢,嚴陣以待地走上前去。

至少他們認為,他們已經足夠嚴陣以待。

拿著黑蠟燭計程車兵沒有貿然踩上地磚,不用法師再度提醒,他已經在一路上明白了注意腳下的道理。整隊人距離地磚還有幾米遠,蠟燭的光線隱隱照亮了某樣東西,某樣看上去像個,像把椅子的東西……

幾乎就在椅子腿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時候,所有人倒了下來。

最強壯計程車兵與最瘦弱的法師學徒統統倒在了地上,看上去倒像在同一時間成了狂信徒,要行五體投地的大禮。他們驚駭地睜大了眼睛,有人怒吼著掙扎,怪力壓在每一寸皮膚上,連抬頭都很困難;有人扔出了法術,然而那些法術竟然根本沒發出去,那股怪力壓到他們身上的同時,某種怪異的空虛感將所有法術都摁死在了襁褓之中。

戰士與施法者,同時感到了巨大的無力。

黑蠟燭摔到了地上,燭火閃了一下,驀然熄滅。只是在那之前,新的光芒在前面亮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地上的人們努力抬起頭,向前看去。

那真是一把椅子,一把骨白色的、王座似的椅子,椅背高聳,十分氣派,在老式王宮或故事書裡還能找到相似的景象吧。椅子腿就不是貴族們會選擇的型別了,那是四隻不明生物的爪子,牢牢抓著地面,彷彿鬆開爪後就能發足狂奔。王座邊的扶手向前突出,有一雙手一左一右擱在它們上面,皮膚與扶手同色。

一團鬼火浮現在王座之前,昏暗的光照亮了椅子上的人。一個被黑袍籠罩的人坐在王座上,袖口只露出指尖,遠遠看過去太過蒼白修長,瘦得可怕,沒法判斷袖口裡籠著一雙手還是一雙骨爪。這個人形生物的頭隱藏在兜帽之中,他們只看見兜帽的陰影下閃著兩點紅光。當人們與那對紅點對視,所有人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雷歇爾大法師……」米蘭達顫抖著說。

僥倖心理被打破了,這裡果然不是法師塔頂。不恆定傳送陣沒將他們送去塔頂,那麼是誰改變了傳送路徑?他們抽到了下下籤,法師塔的主人在等待。

「是的……是的!」一片安靜中,只有米蘭達的聲音格外突兀,「這樣偉大的古代法師不可能無聲隕落,您可以將自己轉化成巫妖……」

王座上的人一言不發,地上的人齊刷刷看向了米蘭達。

從怪力加身以來,所有人的舌頭都像被粘在了嘴裡,連怒吼都變得無聲無息。此時此刻,米蘭達卻還能說話。

這位黑袍法師,不僅能說話而已。

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渾身發抖,瞳孔放大,呼吸聲粗重得好似剛跑過幾千米。她上前幾步,看上去隨時都會摔回地上,但她毫無疑問正一步步走近王座,而不是像別人一樣趴在原地。最強壯計程車兵沒法動彈,反應最快的布魯諾沒有還手之力,給自己加了很多層防護的魯道夫倒下的速度不必別人慢……偏偏是看上去最不冷靜的米蘭達能夠行動,為什麼?

這問題同樣在米蘭達心中閃過,為什麼是我?而後答案立刻浮上腦海:對,當然是我,我是這裡唯一的黑袍法師,對古代法師懷著敬意與野心的繼承者。

答案給了她底氣,但不知怎麼的,畏懼還是越來越深。黑袍法師的後背已經溼透了,過去最接近死亡的危機都不曾讓她如此恐懼,連大腦都難以轉動。米蘭達像踩在沼澤當中,越接近王座,她越雙腳發軟,腦中轟鳴。

為什麼會這麼害怕呢?那可是真正的古代法師,米蘭達本以為自己會激動萬分地撲上去,像螞蟻撲向蜜糖。不過會害怕也是非常正常的吧,那可是聲名顯赫的雷歇爾!他輕描淡寫地殺死巨龍,彈指之間奪取神器、擊殺同道、屠戮國家……這位惡名昭著的大法師被銘記流傳,他的故事在黑袍法師的低語中被流傳了這麼多年。對於在埃瑞安帝國的陰影下躲躲藏藏的法師來說,他的兇名讓他們神往,他的存在是古代法師光輝的縮影,是黑袍法師的標杆。你怎麼可能戰勝一個光環加身的標誌?你怎麼敢對心中的神像不敬?

米蘭達的牙關開始咯咯打顫,可能因為汗水流入了眼眶,走到這麼近之後,她依然看不清王座上的人影。黑霧環繞著座上王者,米蘭達看不清那張臉,只能看到蒼白到透明的皮膚,還有記載中一樣的紅眼睛。

當她與那雙紅眼睛對視,她跪了下來。

米蘭達感到了模糊的羞恥,她並無下跪的打算,但雙腿似乎再也撐不住她了。黑袍法師準備所有言辭都被一片混亂打散,她張口結舌,一時間忘卻了他們來到這裡的目的,忘卻了掉下去的契約者和身後的隊友,忘卻了想問的所有問題,只剩下深深的、難以遏制的恐懼。

王座上的人伸出了一根指頭,指向米蘭達身後。

黑袍下是手指還是骨頭這種事,米蘭達已經無心關注,她僅存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接下來聽到的話語奪取。一個嘶啞的聲音傳到米蘭達耳中,王座上的人對她說:「殺了他們。」

黑袍法師機械地轉過頭去,在那根手指指向的方向,她看到了依然趴在原地的人們。

他們也聽到這句話了,不少人變了顏色。有護衛兵一臉迷惑,有護衛兵一臉驚恐,有護衛兵的目光在黑袍法師與其他法師之間徘徊。穿著扎眼彩色袍子的鍊金法師用力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死靈法師依然一臉麻木;米蘭達的學徒哀求地看著她;白袍法師無奈地嘆氣,連嘆氣聲都沒能發出,他的徒弟對米蘭達怒目而視,顯然已經斷定她會聽話。

無論露出什麼表情,他們都沒有還手之力。只要一個範圍攻擊法術,這些待宰的羔羊就會一命嗚呼。

米蘭達渾身發冷。

她的嘴唇在發顫,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覺得唸咒反而要簡單得多。雷歇爾大法師,這座法師塔的主人,殘留到這個時代的古代法師,命令她……?

「您……的意思是……」她勉強擠出幾個字。

「殺了他們。」對方仁慈地重複道。

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殺了他們就好了。擅自闖入法師塔的人必須付出代價,塔主沒將他們直接扼殺,反而讓米蘭達來完成這件事,這固然有些殘酷,但對古代法師來說卻相當正常,甚至十分仁慈,說明他多少對黑袍法師有些另眼相看——不然為何留她來動手呢?這很有可能是宣誓效忠的投名狀,或者只是塔主人的惡趣味,無論是哪種都不是米蘭達可以多嘴的事情。她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為了得到知識與力量的可能性,殺掉他們有什麼不對?就算她不動手,他們一樣會被殺。

但是,不對勁。

米蘭達竭力轉動著她的腦子,那一星半點古怪的感覺揮之不去卻難以抓住,或許只是錯覺,比如說,無聊的隊友情誼帶來的干擾。黑袍法師不需要的同伴,只需要可以利用的物件,古代法師的強大證明了孤獨是法師最好的朋友……

「大法師閣下,」米蘭達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別顫抖得太厲害,「我們無意打擾您的安寧,但是現在的埃瑞安已經與過去不同,法師……」

「殺了他們。」大法師閣下說。

他打斷了米蘭達的解釋,用剛才一模一樣的臺詞,甚至連語調都一樣平穩,沒有半點變化。但他身上的威圧感卻倏爾變得更加濃厚,讓米蘭達一下子垂下了頭,失去了抬頭的勇氣。服從吧,服從就好。她的手指無意識動彈起來,慢慢勾畫著施法的軌跡,這雙手無比平穩。

太可怕了,無法反抗,老鼠遇到巨蛇就是這種感覺嗎?米蘭達恍惚間覺得時光倒退,自己變回了攻擊法術放不倒一個士兵的低階法師,在帝國士兵們的搜查中趴在河中,在冰涼河水的擠壓下祈禱他們快點離開;她又好像變回了連光亮術都無法使用的蹩腳學徒,絕望地望著山下那把大火將老師的藏書、筆記、他自己與包圍房子計程車兵吞沒。兩個深埋心中的最恐怖回憶讓她顫抖不止,覺得胃裡裝滿了冰塊,彷彿極度飢餓又極度反胃,不免懷念起了某位半精靈廚師長提供的伙食。

這念頭拉扯了米蘭達一下。

不,不對,這不是……米蘭達竭力捕捉這思維中飄過的東西,她抓不到,但已經夠了。這細微的、抗拒的念頭牽扯著她的手指,法師總是平穩的手開始顫抖,施法失敗。

「不。」她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