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敵人沒有放過她,它們跟了下來,利爪再度抓向塔砂,好似一群半空中拋接獵物的禿鷲。它們的動作還是很快,接觸還是像試探,它們爪下的獵物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樣。
最終,它們的動作變得更大膽了。
一雙利爪扣住了塔砂的肩膀,抓住不放,而非此前那樣輪流上前、一觸即離。一兩秒的接觸後它又鬆開,留下一個深深的血口子。似乎相信了獵物再沒有反抗能力,下一對利爪穩穩地抓向塔砂的腦袋,爪鉤陷沒進去。
周圍的一片振翅聲與頭頂上那一個拉開了距離,它們的確懂得配合。這一爪落定便能捏碎她的頭顱,而在這一爪落實之前,爪鉤已經陷入一點的時候,長著銀爪的敵人不會逃開。
忍耐多時的塔砂,反手抓住了頭上的利爪。
她一面抓緊一面把爪子從自己臉上拔出來,銀刀劃過小半個圓,一刀斬上利爪,不是為了砍斷,卻是為了固定,就像用抓鉤攀巖。剛才好似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塔砂一躍而起,一溜煙竄到了敵人身上。
被她攀爬的東西在劇痛中瘋狂掙扎,它越掙扎塔砂的刀刃插得越深,它的飛行軌跡越混亂越不容易被其他同類追上。塔砂牢牢貼在這東西身上,等待劇痛帶來的暈眩感過去——鮮血從她左眼眶中湧出,銀爪在剛才陷沒了小半個指節,塔砂忍痛挖出了那枚報廢的眼球,銀爪燒灼感還再向內滲透,為了安全起見,只能斷尾求生。一隻眼睛,換一次翻盤的機會。
塔砂開始向上爬去,黑暗中不知形態的生物在她的觸碰中一點點顯露出真容。從兩隻粗壯的銀爪到大腿,再到長著長長羽毛的後背,還有軀幹……那軀體覆蓋著羽毛,卻有與人類相似的腰身、肩膀、脖頸。當塔砂的手再往上,她碰到了與羽毛不同的質感。
頭髮。
塔砂忽然明白這是什麼了。
鷹一般的利爪與下半身,覆蓋著羽毛的人形身軀,與人相似的面孔,這是「報死鳥」。
深淵魔蟲中的一些長成小惡魔,小惡魔又有許許多多的進化方向。它們當中的一些沒長出堅韌厚重的外皮,反而長出了羽毛;不會變得更加猙獰,反而越長越像主物質位面生物——用主物質位面生物的審美看起來,那便是越來越美貌。魔蟲進化小惡魔,小惡魔進化報死鳥,要是能有幸繼續成長,魅魔或惑心魔會是它們進化的終點。
牆壁上的「大鯢」恐怕是火焰蠑螈。
它在炎魔最常見的進化路線上,炎魔前是毒火龍,毒火龍前就是火焰蠑螈。它們能在岩漿上奔跑,用變色龍似的長舌頭捕食,噴吐能掀起熱浪,一度被誤認為是亞種龍的一種。無論是火焰蠑螈還是報死鳥,全都是再向前一步就能進階成中階惡魔的高層魔物,它們雖然沒有自我意識,卻都不算弱。
那位「邪靈之主」,驅使著深淵魔物。
這隻報死鳥的下半身與記載中不同,本該長著鷹爪的地方換成了人造銀爪。塔砂在那對爪子與報死鳥的身軀之間摸到某種堅硬的材料,就像她銀刀的刀柄一樣,隔絕了有破邪能力的銀爪與來自深淵的魔物。它的咽喉上還有凹凸不平的傷疤,恐怕這就是傳說非常吵鬧的報死鳥們,被銀刀砍中一樣一聲不吭的原因。
用深淵魔物製作魔法僕役,用這種改造後附加了破邪能力的僕役來對付進入塔中的惡魔,真是了不得的設計與行動力。
塔砂的刀刃,砍在了銜接處以上。
銀爪能與銀刀硬碰硬,前者甚至比後者強效,這邊是塔砂要這麼幹的原因。銀爪的接縫以上,報死鳥的大腿還是魔物的大腿,在這個部分,銀刀沒入肉中,像餐刀切割黃油。
腳柄的直徑比手腕粗不了多少,塔砂抓住它,揮舞起來的手感像舞動一杆大旗。那失卻小半身的報死鳥發瘋般橫衝直撞,塔砂的雙足則牢牢抓緊了它大上一圈的身軀,龍爪楔入它體內,如同釘靴釘入冰岩。她甚至在這顛簸中翻過身來,雙爪與持刀的左手固定住身體,右手握著切下來的銀爪,向追上來的報死鳥身上揮去。
銀爪當頭抓下,迎面撲來的報死鳥撲騰了一下,倉皇的振翅聲向下跌落。
塔砂抓住的傷鳥並不算最快速,成群的報死鳥再度圍攏過來,振翅聲嘈雜至極,攻擊卻只來自正面了。
魔翼之軀平貼在報死鳥的身後,就在雙翼中間的特等席,無論是軀幹、腦袋還是手足都完全躲藏在報死鳥的背影后面。半空中沒有可以倚靠的掩體,塔砂就給自己找上一個。無論要攻擊她的後背還是頭頂,利爪都難以避開那隻大她一圈的報死鳥。
深淵中真正的報死鳥,可不是會看護同伴的溫柔動物。它們成群結隊只因為個體太弱,要是有哪一隻受了重傷或者阻礙群體覓食,那隻倒霉鬼必然會被撕成碎片。但正常的報死鳥也不會如此安靜,不會如此配合,更不會長著銀爪。
一個深淵魔物的身軀,一堆能輕鬆撕裂前者的銀爪,倘若再加上彼此爭鬥的特性,花費不少手段製成的魔法僕役能在短時間內全部死於內鬥。因此制約必然存在,比如,它們不會攻擊「同類」。
事情和塔砂推測的一樣。
鳥群在周圍徘徊,魔法僕役們大概也在為這種情況混亂。被壓著打的情況完全逆轉,如今塔砂再也不用擔心來自四面八方的車輪戰,連正面襲擊都少了許多,敵人們為了避開那隻倒霉鳥的翅膀動作笨拙。它們退讓,塔砂則毫不客氣,她就仗著這群報死鳥不會襲擊同類,揮舞銀爪的動作大開大合。那銀爪撓鳥一撓一個準,一時間羽毛亂飛。
這樣的設定,她想,也不是那麼聰明嘛。
要是落到這等田地的是一個實打實的惡魔,大概會對這輕巧的判斷有無數話要說。它會指出這些報死鳥製成的法術傀儡事實上有多可怕:被那位大法師煉製後的魔物有著極高的法術抗性,深淵魔物的法術無法弄掉它們一根毛,肉搏則會被銀爪和周圍的環境死死壓制。這些報死鳥魔偶只會被惡魔激發,只會被破魔屬性剋制,而有著惡魔血脈的人根本無從使用破魔屬性的武器,無論是純粹的深淵惡魔還是有著深淵血脈的混血。這設計幾乎萬無一失,佈置環境的人終究沒想過,它們有朝一日會遇到塔砂這樣的奇葩。
這具軀體的構成要素有惡魔,有龍,還有主物質位面各式各樣的生物,那些要素沒像塔砂的角、翅膀和腳爪一樣明顯,但是它們就在她身體裡,哪怕被強勢血脈掩蓋。來自弱者的要素並非毫無作用,它們構成分母,沖淡了每一種血脈所佔的比例。
巨龍後裔總是剋制不住對財寶的佔有慾,惡魔的血脈會讓最善良的族裔心中出現與先祖一樣的黑暗,有著亡靈屬性的人難免顯得冷漠,自然之子的親和力讓人控制是不住地被大自然所迷……混雜的屬性出現在塔砂的軀體裡,有太多種類太多構成,任何一種都無法佔得上風,任何一種都不能宣判它擁有這具軀體。整個埃瑞安的生靈塑造了塔砂的軀殼,而她的靈魂獨屬於自己。
剋制任何屬性的殺手鐧,都無法完全剋制她。
地下城的魔力儲備飛速消耗,塔砂眨著眼睛,左眼的疼痛與溼熱感已經停止了。第二枚眼睛在空蕩蕩的眼窩中生長,而後影像驀然在塔砂腦中出現,撕裂了不見五指的黑暗。色彩只有黑灰白,但從靠近的銀爪到頭頂飄落的羽毛,每一個細節,全都纖毫畢現。
黑暗視覺,就是這種感覺嗎。
塔砂的右眼長著漆黑的虹膜,這隻視力極佳的眼睛目前依然只能看見一片黑暗。新長出的左眼眼眸熒綠,看上去很難說迷人還是滲人,這一隻的視力不如右邊,但它清晰地倒映出這片無光之地。
地下城的重組升級如此艱難,它帶來的結果也超出塔砂預料。所謂的系統只是塔砂整理來方便理解的產物,就像自制的表格檔案,只能通報她感知到的東西,沒辦法真的全知全能。因此到了此刻,一個升級後隱藏的好處,才真正展現在塔砂面前。
抽取要素形成軀體這種依靠手氣的隨機活動,出現了完成後再度調節的餘地。
她簽下了這麼多契約者,那些契約者有這麼多職業,混入了這麼多血脈。豐富多彩的生靈與地下城聯結,他們的存在宛如一個備用基因庫。她甚至不知道這隻眼睛的能力來自哪種族裔,有著黑暗視覺的先祖早已消失到難以追根溯源,但它們一直與這片大地同在,也與塔砂同在。物種進化的過程在塔砂身上迅速出現,血腥又快速,在破繭化蝶的陣痛中,新生的眼眸有著適應環境的黑暗視覺。
沒有削除銀爪接觸部分的傷口好得慢很多,但每一條都的的確確在恢復。見骨的傷口上筋肉重生,血液充盈,皮膚修補,頂開那些被銀爪燒焦的皮肉,死皮如蛇蛻般陀螺。塔砂在這一點點的恢復中感到身軀再度輕盈起來,好似壓在身上的無數砝碼被一個個拿開。
修復重生的軀體,正向適應環境的方向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