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有沒有可能,因為這個塔的主人太有錢了,並不介意學徒圖書館的這點兒館藏?」格洛瑞亞戀戀不捨地說,「說不定現在這裡就是個自助式餐廳……」
沒有人回答,其他法師在深呼吸,像飢餓的減肥者把一盤紅燒肉推開。
「既然如此,樓上肯定有更重要的東西。」塔砂安慰他們。
此類場景在隨後發生了很多次。
圖書館上層是實驗材料儲存室,這一層的氣溫相當多變,區域性地區如同寒冬,區域性地區又勝過盛夏,而他們還僅僅是在大多數房間外面。許多房間大門緊閉,沒人打算貿然開啟它們。塔砂從一扇難得的、半掩著的門外向裡面望,她看到架子上擺放著各式藥劑。
那個熱得讓人流汗的房間裡,大部分瓶瓶罐罐已經乾涸了,大概是這個長久沒人維護的藥房已經失效的緣故。但中間還有一個廣口瓶裡裝著三分之一微微沸騰的赤色液體,丹朱色的什麼東西正在其中翻騰。
格洛瑞亞猛地抽了口氣:「那個該不會……」
「別說了。」布魯諾悲涼地打斷她,「我們不會進去,拿不到的,別說了。」
再往上是一層牢房,接近一半是空的,另一半存放著囚徒的屍骸。塔砂能分辨出人的骨骼,一些一目瞭然的獸人、矮人和巨人骨骼,還有一些獸類骨骼,具體屬於哪種則說不上來。但死靈法師們認得,這回輪到他們捶胸頓足心痛不已。一個嘗試著讓骸骨哨兵扒拉出幾塊骨頭的法師學徒被不明原因的反噬弄翻在地,多洛莉絲嘆著氣,讓另一具士兵屍體背起了這冒冒失失的小貪心鬼。
中間一整層的牢房之上,有幾層全都是相同制式的房間,門口的銘牌上文字清晰,可惜米蘭達還不足以完全認出這些古代魔文,只能翻譯出一些關鍵詞,像是「深淵種」、「天界種」、「精類」……諸如此類。
法師塔的空間規劃遵循著相當嚴謹的規律,剛開始他們對突兀出現的牢房頗有疑慮,如今看到這些客房似的房間,新的困惑升起。
兩個問題疊加在一起,倒出現了同一個答案。
下面不是什麼牢房,上面也不是什麼客房,兩者屬於同一個性質,都是古代法師的實驗材料。
主物質位面好處理的那些被放在下層,相對敞開,可以讓學徒投餵和打掃。天界和深淵的「高階材料」則需要更高階的儲存方法,重要程度由下到上遞增,相當符合法師塔功能區域的分佈規律。
昂貴的地毯鋪滿了整個法師塔,儲存各種貨幣與貴金屬的房間就在學徒居住的塔層之上,數量繁多、品質從「平民省吃儉用可以買下」到「能造成小國動盪」的各種寶石隨意堆放在材料層,古代法師的法術書與其他各類書籍安置於圖書館內,各種生物的骨骼存放在牢房……一路走來,迴廊旁邊的珍寶已經能讓最富有的人動容,讓無意於俗物的法師垂涎,到現在,連塔砂都感覺到了幾分心動。
看上去非常完好的房間裡,或許儲存著完好的深淵或天界生物。
法師塔像一枚裹挾著古生物的琥珀,近千年前的物品與物種被儲存在這裡。來自現在埃瑞安的人們來到此處,宛如末日後找到末日前存放諸多物種的大冰箱,那冰箱一直通著電,保護其中的東西度過了浩劫。
就算是過去不起眼的下腳料,放到現在也有著巨大的研究價值,更何況還是看上去就讓人心跳不已的強大生物。如果塔砂是常規地下城,吞噬這幾個房間的強大生物能製造出什麼樣的軍隊啊?就算是不普通的地下城如塔砂,光想一想能從這些東西當中得到的材料——地下城家大業大,好多研究機構都嗷嗷待哺——和抽取的要素,便覺得心潮澎湃,很能理解剛才法師們的心情。
如果能找到惡魔領主的殘骸,她來這裡的目的沒準就實現了。
但是,這些房間是關著的。
不是說完全沒有一搏之力,做好全部準備,用光底牌的話,怎麼樣也可以試著開啟一個房間。但房間是關著的,說明那個先行者再度匆匆路過。
打動普通人也好,打動法師也好,打動一座地下城也好……目前看到的所有珍寶,都沒有打動那位不知名的先行者的心。他或她一往無前,無暇他顧,甚至很少因為走錯岔道而重走回頭路。這個人(或非人)無比堅定,進入塔以來,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塔砂直覺地認為,那一定是比沿途的一切更加珍貴的風景。
「走吧。」她說。
再往上,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
法師塔內的其他部分,照明法術都已經熄滅了,得依靠自備的黑蠟燭帶路。這一層卻不一樣,天花板上鑲嵌著某種處理過的發光礦石,它們極具效率地分佈排列,好似長明不滅的白熾燈,點亮了整一個樓層。
塔砂幾乎產生了還在地球上的錯覺,晚上開啟燈,辦公室盡收眼底,燈光下的一切都顯出一股明亮、潔淨、高效而缺乏人味兒的精英風範。地球上的實驗室大概也是這種風格吧,沒有這麼大,這麼大的實驗室不會不方便嗎?
「這地板的每一個大塊都是活動的,在塔主與學徒還在其中的時候,實驗室會按照他們的意願排列,法術壁壘在每個實驗場的邊緣豎起,用於分割、防護、隔離。」米蘭達夢囈似的說,「看看它們……我只在傳說和記載中見過這些器械,它們失傳已久,要麼就被認為只是個傳說。我無法想象它們的製作流程,無法想象那些法術要如何執行,它們就在這兒,至今釋放著微弱的魔法靈光,我卻連理解它們都做不到……」
塔砂一路盯著那些護衛兵和定性不夠的法師學徒,這會兒卻得看著法師們了。那些法師的目光太過狂熱,注視著實驗室器材的目光好似注視著世間罕見的迷人美景,為之傾倒,為之眩暈。學識不夠計程車兵也好,有知識卻沒興趣的塔砂也好,全都無法理解這種熱情。
「魔法之神在上,它們居然還在執行。」野法師魯道夫難以置信地搖頭嘀咕道,「這不符合魔法守恆定理……」
對於局外人來說,塔砂腹誹道,有邏輯的「合理」魔法和讓人奇怪的玄學之間,差別真是小到無法判斷啊。
「答案肯定就在這裡,就在我們錯過了的某些地方,能讓法師塔執行至今的理由就在這裡。」米蘭達說,雙眼發直,聲音和表情都相當嚇人。
塔砂眼疾手快抓住了黑袍法師,就在她猝不及防地衝出迴廊,衝向實驗室腹地的時候。米蘭達掙扎的力道大得讓人吃驚,更讓人吃驚的是她居然在用手用腳跟塔砂較勁,彷彿完全忘了自己是個靠頭腦和嘴巴吃飯的法師。
「放開!」米蘭達歇斯底里地說,「答案就在這裡!那些移山倒海的古代法師從何處得到他們的知識與力量?他們用著什麼樣的傳承體系?他們如何施法?他們如何實驗?是什麼讓他們能一步步造出亞空間裡非凡的法師塔,創造了這麼多法術,這麼多傑作,而現在的法師卻是一群照本宣科的量產庸人?我們在這裡!雷歇爾·克里夫,古代法師中最後也是最偉大的一個,我們就在他的塔中卻什麼都不能做!到底有什麼意義?!讓我過去!即使得不到答案,我也願意和古代魔法的造物死在一起!」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既狂熱也無助,又絕望又滿懷希望,像個裝滿了矛盾以至於快要炸開的容器。米蘭達終於想起要念咒了,塔砂一把捂住她的嘴,只覺得手上溼漉漉的。真叫人大吃一驚,這個壞脾氣的中年法師居然哭了。
情況最嚴重的那個法師爆發了,倒驚醒了其他人。其他法師們看著米蘭達,無論關係如何,眼神中都透出一點理解與悲憫,在塔砂看來,像是兔死狐悲。似乎有人想說什麼,塔砂開口想勸什麼,在他們的語言脫口而出之前,一個來自別處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振翅聲。
像一隻很大的蛾子,像一隻很大的蝙蝠,像鳥……又什麼都不像,怎麼聽都有點奇怪。等陰影籠罩了一行人,等那個東西出現在他們面前,塔砂才意識到為何這振翅聲聽上去如此怪異。
只有一邊拍翅膀的聲音。
那是一隻很大的烏鴉,長著修長的爪與喙,上喙頂端有一個很尖的彎鉤,鉤尖一抹暗紅。它的身軀烏黑油亮,羽毛像流動的金屬;它只有一邊翅膀,卻飛行得無比平穩,彷彿本質上根本不需要用翅膀飛行。在與缺失翅膀相同的一邊,鳥腦袋好像被削掉了小半個,羽毛皮肉不見蹤影,沒有血,只露出閃光的金屬頭骨,留下一隻閃爍不斷的紅眼睛。
「……師,找、找找——你。」這怪異的鳥用卡殼似的聲音說,「老師……讓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