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環顧四周,半空中到處是觸鬚。他們來到這個地方,如同置身於巨型水母之下。
護衛們在驚恐中怒吼,各種武器用力刺向軟體怪物的觸鬚。刀劍斬向半透明的觸肢,那些軟乎乎的噁心玩意只是盪開了,好似滑不溜丟的藤蔓。長柄武器向上戳去,戳進怪物的身軀,如同刺入一團沼澤當中,只有半透明的液體向下湧出。有人發出了驚駭的喊叫,他們發現流下來的不是怪物的鮮血,而是怪物的身體一部分。
換而言之,那東西正順著武器向他們爬來。
「丟掉武器,趴下!」塔砂厲喝道。
大部分人迅速臥倒,矮小的骷髏士兵在人群中四下奔走,攻擊向下捲來的觸鬚,時不時也被它們捲走。法師們屹立不倒,他們口中唸唸有詞,一瞬間變換出許多複雜的手勢,鎮定得好似頭頂沒有一張致命的透明網路正在下降。塔砂在他們頭頂上盤旋,手中雙刀與背上鋒利的惡魔之翼將觸手斬斷再揮開,如法師們信任的一樣,沒有一根觸鬚能落到他們頭上。
第一個大火球升了起來,是布魯諾的學徒勞瑞恩,白袍法師的親傳弟子目前只會這一招,也專精這一招。紅寶石的粉末在空氣中散開,坩堝這麼大的火球憑空升騰,重重砸進軟體怪物體內,熄滅的同時帶來一大片焦黑。米蘭達的酸液箭矢緊隨其後,和之前一樣成功,腐蝕效果擴散了直徑幾米的範圍才漸漸停止。死靈法師的法術不止召喚一系,路上採集的鱷魚骨骼在咒文中化身尖銳骨矛,向軟體怪物體內刺去……
黑魔法和白魔法的光輝接連亮起,無論哪種都能建功,無論哪種都無法制勝。他們造成的傷害可觀,傷痕卻被很快吞沒,頭頂上的東西宛若一灘非常厚實的軟泥,傷處揉進體內便不見蹤影。塔砂發現一塊被斬開的碎片爬了回去,它融入觸鬚之中,倏爾重歸本體。
「連結完成!」魯道夫的聲音在所有施法者耳邊響起。
野法師魯道夫沒有參與戰鬥,他一邊維持著範圍分水術,一邊按照此前的應急方案,開始準備名為「安塔恩會議桌」的法術。這種法術能在範圍內的職業者之中建立起心靈連結頻道,讓他們能迅速地交流。
「那是個液體構裝生物嗎?」魯道夫說。
「愚蠢,那是個流體守衛!」米蘭達的聲音即使在連結中也顯得咬牙切齒,「這是古代法師最青睞的法師塔守護者,能夠吞噬血肉重塑己身的流體守衛!他們當年弄到的不是哪個黑袍的藏寶庫,而是遠早於哪個年代的封閉法師塔!」
當年的白塔法師,弄到了一個早就失去主人的古代法師塔。
「我明白了!」格洛瑞亞激動地說,「雖然外面的門還是半成品,但裡面其實已經被空間大裂解術拆開了一半!魔力環境乾涸後裝著法師塔的亞空間本應該閉鎖,但這個被拆到一半的法師塔已經非常不穩定,強行撕開的亞空間粘在了主物質位面上,法師塔卡進了亞空間與主物質位面之間,就像倒塌的柱子,在坍塌的三角地帶一直儲存了一部分魔力環境——這裡的魔力環境並非近幾年才恢復的,它一直就是這樣——所以流體守衛才能活躍至今!」
「謝謝你在這種危急狀況下做出背景解說。」米蘭達煩躁地說。
「流體守衛是純粹的黑魔法造物。」布魯諾說,「它應該對白魔法有非常劇烈的反應,而不是現在這樣,對黑白魔法的反應相差無幾。」
「改良品種?」米蘭達不確定地說,「流體守衛已經失傳了幾百年,我只在書上見過。」
「可是你看!」格洛瑞亞說,「現在活動起來的那個符文,明明是現代鍊金術的白魔法分支啊?」
塔砂抬頭仰望,在那個流體守衛不再偽裝之後,它身上的靛藍色花紋也活動了起來,紋路時而深時而淺,彷彿在不斷消失與重塑。
「白魔法符文根本不可能與流體守衛共存!」
「流體守衛根本不可能附上白魔法符文!」
在場的白袍法師與黑袍法師異口同聲道,等他們說完,兩者對視一眼,再次仰頭看天花板,突然反應過來。
「原來如此,所以流體守衛隱身時那個花紋還能看見。」米蘭達恍然大悟。
「仔細看的確是白魔法符文,只是被吞沒得太厲害看不出來,要等它重塑了才能發現……這是個依靠吞噬獲得能量的裂解法咒!天,這和流體守衛也太搭配了!」布魯諾驚歎道,「那不是一個整體,而是一個戰場!」
流體符文,靛藍色符文,兩者根本不是一個東西,恰恰相反,它們是敵人。
白塔的法師得到了古老的、屬於古代法師的法師塔,他們企圖拆開它。白塔法師的符文黏上了法師塔的守衛者,前者吞噬流體守衛的能量,後者依靠亞空間撕裂後闖入的生物血肉重塑己身,失去雙方的主人之後,兩者的戰鬥無休無止,沒完沒了,僵局一直持續到今天。
在他們這些外來者,難得的一大群血肉之軀進入這裡的時候,流體守衛迫切地需要吃點什麼,好佔得上風。
「如此一來,只要讓那個符文獲勝就行了!」格洛瑞亞振奮地說。
「裂解符文完成度非常高,兩者勢均力敵,只要普通的增幅法術就能讓它完成。」布魯諾說,「而且裂解法咒攻擊核心,符文最密集的地方就是流體守衛的核心。」
「必須先用冰凍類法術控制流體守衛內部流動的速度,趁著無法流動的瞬間強化那個符文。」米蘭達說,「有誰的強化施法距離超過了五米?」
所有法師都沉默了片刻。
「不行,得有媒介。」布魯諾搖頭道,「多洛莉絲的死靈僕役能爬上去嗎?」
「不。」死靈法師簡明扼要地說,隨著又一隻骷髏被捏碎,她單薄的身體也在微微搖晃,被學徒支撐著才沒摔下去。
「我能。」塔砂說。
法師的腦子像他們的法術一樣好用,帶著一群法師刷副本,不需要自己特意考慮,他們已經刷刷刷排除了疑問,找到了解答,拿出瞭解決方法。塔砂只需要查漏補缺,外加提供一點額外的戰力。
最後的方案,在短短幾秒的時間裡敲定。
安塔恩會議桌的頻道再一次寂靜無聲,法師們同時唸誦咒語,修長的手指劃過潮溼的空氣。最後一個骷髏兵粉碎在了觸手之下,完成使命的死靈法師向後倒去,被學徒扶住,一起倒地。趴在地上計程車兵們驚恐地望著張牙舞爪的天花板,沒有了骷髏兵與大量法術的阻攔,眼看著無人可擋的透明網路就要降下。
陰冷的地下水道再一次降溫,冰霜在空氣中浮現。
各種法術流派裡的冰凍法術被同時釋放,冰雪射線、霜凍束帶、寒冰符文……它們在天花板上交織成一片突如其來的寒冬。流動不斷的天花板被驀然冰封,好似一條河流遭遇了突如其來的寒潮,河水變成冰沙。巨大的流體守衛還在頑強地緩慢動彈,只是很慢,很慢,足夠慢。
塔砂在半空中停頓了一會兒,驀然上衝。
她一頭扎進了流體守衛之中,或者說「一腳扎進」。靈活的惡魔之翼讓她在半空中轉身,上下顛倒,利爪朝上。龍爪深深扣進被冰凍的軟體裡,還在封凍效果中的流體守衛動得太過緩慢,一方面無法及時供給,一方面也無法化為流體,從塔砂爪中逃脫。
觸感如同將冰鎬楔入凍結實的冰沙,塔砂的利爪直直刺入最高處,最核心,那個佈滿符文的地方。
兩隻爪子能給流體守衛帶來什麼傷害呢?就像用針去刺殺一頭大象,即使鉤爪鋒利如匕首,這匕首沒柄而入也不過如此。因此她的作用也並非殺傷,與之相反,她的這一次攻擊,是為了「增強」。
利爪的目標不是流體守衛,而是裂解符文。
施法距離不夠怎麼辦?沒關係,把法術效果疊加在某樣媒介上就好。所有施法者都與塔砂簽訂過初級契約,在契約的聯絡下,塔砂對他們來說是極其優秀的法術導體。
此前塔砂短暫地停頓在空中,法師們的增幅法術在這期間覆蓋在她身上。此時她成功到達了目的地,增幅法術的力量,通過她注入符文之中。
那個與流體守衛纏鬥數百年的裂解符文頓時大放光明,殘破的符文彷彿營養過剩的海藻,爆炸式地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