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當遊俠之前是個當兵的,跟著哈利特將軍打過不少仗,見過的東西多了去了。」退伍兵法蘭克林笑道。

「多年征戰的經歷開闊了您的眼界與勇氣,」主持人不失時機地讚歎道,「那讓您在遇見樹精的時候依然能沉著穩定……」

「我倒沒有多沉著穩定,我可激動了。」法蘭克林笑出了聲,「我記得很早的時候,我們的部隊剛和亞馬遜人一起過新年,我在林子裡喝醉了,對著樹大喊大叫新年快樂。那棵老橡樹睜開了眼睛,跟我說‘也祝你新年快樂’——他就是這麼說的,過了那麼多年我還記得。老人家沒了十多年,真沒想到還能看見另一棵活蹦亂跳的樹。」

時間過得真快,當年傻笑著跟老樹打招呼的新兵已經退役,變成了可靠的遊俠。橡木老人逝世後十多年,樹精在埃瑞安重現。

是因為生命樹與自然之心的交相輝映,還是魔力環境的潛移默化又到了一個臨界點?數百年間沉寂為凡木的森林中,某一日,又有樹木睜開了眼睛。樹皮上的溝壑組成一張張拉長的面孔,這種神奇生物好像一睜眼便已經上了年紀,都長著出生便十分滄桑的臉。

神奇生物保護局在是否該將它們歸入保護範圍的問題上犯了愁,許多人都對橡木老人感情深厚,認為那是個睿智的老者,而不是某種需要保護的「神奇生物」——反對者表示,要是將女巫歸類為神奇生物,你一定會被修理得親爹親媽都不認得(當然,你要是個強大的法師那就另說)。最後德魯伊們與每一號發現的樹精進行了交流,交流的結果是,它們依然該被歸入神奇生物當中。

橡木老人是橡樹守護者,聖橡樹林中的一員。他保管了自然之心,成為了德魯伊知識的傳承者,就如同樹精當中的職業者,不能與普通同胞相提並論。普通的樹精顯得遲鈍而矇昧,沒有社會結構與知識傳承,智力水平與獅鷲相差彷彿。這些龐大的半魔法生物生活方式更接近植物,生活態度如同樹懶。樹精能夠在同一個地方用同一種姿勢矗立百年,不遇到威脅就不會動彈。

德魯伊與遊俠組成的巡林隊給每一隻樹精做登記,樹牌子,像保護古老建築物一樣圍起來。牌子的大致意思是:這裡站著樹精xxx,請不要傷害它,否則後果自負。

樹精在肉搏上的力道相當驚人,想象一下三層樓高的大象吧。如果把敵人引進它們所在的區域,想讓它們對敵也不是難事——這念頭讓塔砂發笑,覺得這可真是十足的維克多風格。要是地下城之書還在這裡,他興高采烈的建議聲一定已經響起,塔砂都能想象出他的口吻與用詞。

但願這傢伙別醒得像精靈一樣晚。

因為關於樹精的相關訪談實在太沒有戲劇性,這一期採訪沒在《走進埃瑞安》節目播出,而選定了新節目《探索與發現》。該節目因為新生物的陸續出現而變得越來越受歡迎,群眾們對新形式媒體的需求也越來越高。

「我們需要有大量圖片的那種,廣播的速度,雜誌的圖片量,最好圖片還能動起來,」抽測到的觀眾代表這樣說,「如果有這樣的節目,光拍獅鷲好了,獅鷲寶寶爬山,獅鷲寶寶吃肉,獅鷲寶寶睡覺……都不用旁白解說,我能看一整天。」

後半句話得到了廣泛贊同。

整個埃瑞安的資源目前正向戰爭準備方面傾斜,側重於魔法與理論的大法師塔忙於研究深淵與星界,側重於魔導科技的匠矮人工坊和帝國軍校忙於研究軍用科技,一時半會兒沒空處理新媒體。但只要戰勝了深淵,搞不好在許多人的有生之年裡,電視機會像如今的廣播一樣普及。

塔砂有漫長的時間,只要不被擊敗,她一定能看到這個。

那電腦呢?遊戲機呢?智慧手機呢?地球上從電視時代發展到電腦時代,也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時間而已。

一百年,一下就等到了。

在匠矮人工坊研究出了「獅鷲驅逐裝置」的時候,塔斯馬林州與帝國之間的某一項漫長的談判,終於有了結果。

關於夜幕防線的拆除。

「公民們,東南方的夜幕已經落下。」上一個元首這樣說,「但黑夜總是暫時的,在太陽昇起之時,它註定被驅趕得無影無蹤。為了美好的世界,讓我們暫且忍耐。」

許多年以前,地下城居民的奮力一搏終於讓他們在埃瑞安站穩了腳跟,塔砂的單刀赴會摧毀了帝國的魔力源頭,得到了與帝國分庭抗禮的機會。上一個元首發布了「夜幕演說」,以「夜幕演說」為引子,「和平宣言」正式拉開了地下城與埃瑞安帝國之間無硝煙對峙的序幕。在對峙的十多年裡,夜幕防線從少量的壕溝與哨所,變成了瞭望塔、高牆、鐵絲網、壕溝、士兵與魔導武器組成的大型隔離帶。

這巨大的隔離帶將塔斯馬林州從帝國中分裂開,一道牆兩邊兩個國家,兩個陣營。國境線佇立在土地上,也佇立在人們心中。隨著時間過去,「不存在」的通商通道從開啟到被預設,再到被擴張公開;機械鳥與無人機你來我往,兩邊的記者延遲報道者對方的故事;巨大的缺口在高牆中間開啟,海關扣每天吞吐著大量成員……即使如此,高牆依然豎立於此,涇渭分明。

這道匯聚了那麼多目光、見證了一次次摩擦與合作的高牆,終於要倒了。

一方面是雙方誠意推進談判的結果,另一方面,生命樹在塔砂的地盤安家落戶後,這一邊魔力環境的改善簡直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塔斯馬林這邊樹都被薰陶得長腳能跑了,這幾個月來相對冷僻的職業御獸者數量突飛猛進,彷彿在獅鷲與獨角獸的刺激下應運而生。控制流通的每一天都是巨大的浪費,誰端架子誰傻瓜。

才建立了幾年的海關將被拆除,這不可惜,因為今後高牆的每一段都將來去自如。帝國幣與矮錢依然獨立存在,兩者之間的匯率相對穩定在了一個數值上。塔斯馬林州與帝國的戶口、身份登記依然使用兩套體系,但雙方資訊共享,人口彼此流動的同時,跨境犯罪也有了應對方法。漫長的談判中,各種調整都已經達成了初步共識,談判雙方在協議上簽字,都相信動盪會被控制在最小範圍。

夜幕防線拆除的那一天,防線兩邊都圍滿了人。

維持秩序計程車兵將圍觀人群攔在安全距離以外,附近地區事先就進行了交通限流,饒是如此,隔離帶後的人群還是烏泱泱一片。圍觀群眾們經過了嚴格的安檢,在隔離帶後伸長了脖子,看著軍人們腳步快速地走過來又走過去,好似一群工蟻,拆解著廣闊的防線。

堅不可摧的碉堡從內部被爆破,瞭望塔也遭遇了一樣的命運。軍隊帶走滿是刺的鐵絲網,用土石將深深的壕溝填上。運載土石的工程車來來回回,整個過程緊張有序,將主要拆解過程控制在了一天之內。到了終於要拆除那道更具有象徵意義的高牆時,牆兩邊的圍觀者們,包裹各個報社、廣播臺前來採訪的記者,全都閉上了嘴巴,乃至屏住了呼吸。

長長的防線上,那道望不到邊際的高牆,在同一時間倒塌。

一半在施法者的力量下碎裂,一半坍塌於魔導炸彈被觸發,那景象堪稱多姿多彩,像一場盛大的煙花。在雙方冷戰中建起的夜幕高牆在雙方合作中倒下,閃光燈兩個不停,人群嗡嗡轟響,那萬眾矚目的高牆消失無蹤,塵埃落定,兩邊的觀眾看見了對面人群的面孔。

場面安靜了一瞬間,接著歡呼聲響起。

從今往後,不需要嚴格的申請也可以來去兩地,你可以來來去去,不會被懷疑叛國。被隔離在兩邊的、沒有親屬關係的親人們可以重逢,師徒相見,友鄰會面。一條鐵路穿過了曾經高牆所在的地方,如同一條血管連線雙方。不再需要兩條腿辛苦跋涉,不再需要馬車顛簸受苦,魔導火車再一次穿過這個地方,這一回,裝著的不再是戰火。

到最後,海關還是沒有被拆除。

瓦爾克藝術家協會的會長昆蒂娜女士提出了更好的想法,海關與附近的一部分防線被保留,作為「夜幕防線紀念公園」。這附近的哨所依然存在,其中的衛兵不再看守人,轉而看守高牆本身,如同任何紀念館的管理員一樣。鐵絲網被絹花纏繞,壕溝邊上放著紀念牌,海關當中存放了十幾年對峙的歷史。至於那些留下的高牆,它們是很好的畫廊。

瓦爾克藝術家協會在這裡舉辦了繪畫徵集活動,就在高牆拆除、防線開放的第二個月的第一天,來自帝國與塔斯馬林的兩百多位畫家受邀來此作畫。沒有主題,繪畫隨心,「隨心所欲」本身便是主題,如同邀請來自兩邊的、不同職業不同種族的畫家來夜幕高牆上繪畫這件事,本身就是有趣的行為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