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最早的果實墜落之前,法師與德魯伊們便展開了對生命樹的研究。他們一方在故紙堆中尋找理論支援,另一方收集活體生命樹的資料,提出了較為統一的觀點。
精靈沒有史書,他們用碑文與歌謠來傳承歷史——如果五百年前的事問問你媽媽就能得到親身經歷過的答案,史書這種東西的重要性好像和日記也差不了多少。精靈的碑文早已在戰火中失落,歌謠尚存,只是難免要在傳唱中失真。
除去一聽就是為了戲劇性胡編亂造的版本,去除遊吟詩人為了增加熱度強塞進去的三俗戲份,比較可靠的生命樹傳說大致是這樣的:在遭遇巨大災害(灼熱的火球沖天而降/大地翻騰起海一般的泥浪/恐怖的惡魔肆虐地上/等等等等)的年份,森林之子將回到家鄉,託庇於精靈之王。精靈的王者儲存生命的種子,種子深埋某處,度過嚴冬,在下一個春日重現生機,長出生命之樹。生命樹能在若干年(有說十年,有說五十年,也有說一百年)後孵化出森精靈,生命之光照耀大地,森林之子終將在災後的大地上再度繁衍生息。
「我今天才知道,‘儲存生命的種子’居然是字面意思。」有研究者喃喃自語。
總之,大部分研究者都認為生命樹會在十年到一百年之間(這區間真夠大)生長出精靈,繼而認為幾個月里長成的毛絨果實只是生命之光的另一種表現,如同妖精燈盞一樣,只能體現出樹蔭範圍內旺盛的生命力。等第一枚被認為是純裝飾品的果實拍著翅膀走了,所有焦黃色的果實在當天下午成群結隊地飛過了研究者們窗外,研究小組一片混亂。
混亂之後,他們重整旗鼓,修正了他們的假說。
「森林之子」不是指森精靈。
森精靈是森林之子,但森林之子並不光是森精靈一族,這個詞彙中還包含著許許多多的種族,比如半人馬,比如森林妖精,諸如此類。從不少傳說與歌謠中能找出蛛絲馬跡,在獅鷲被馴化成騎士的夥伴之前,野生獅鷲居住在森林之中,與精靈為鄰。喜愛純潔心靈的獨角獸時常與森精靈為伍,作為難得的長生種,他們能彼此陪伴到生命盡頭。
這就是為什麼生命樹能孕育出森精靈以外的果實。
在弓箭手、德魯伊與遊俠之外,森精靈中還有一個常見的職業:「御獸者」。瑪麗昂在那一小片幻境中遇見的便是精靈御獸者,那名御獸者與獨角獸相容,化為一體作戰。這個職業有點像德魯伊獸語者和化獸者的綜合體,他們能與有著魔法屬性的生物合體戰鬥,而對於森精靈來說,獅鷲與獨角獸便是最常見的夥伴選項。
四百年之前,精靈王召集了埃瑞安的所有森精靈,他們從四面八方趕到德魯伊的聖地,懷著對王的信任與對這個世界的愛,開始一場通往星界的遠征。森精靈們來了,精靈御獸者的夥伴一併前來。那些與森精靈互為半身的獅鷲與獨角獸,毫不猶豫地踏上旅程。
也在最終,與那些森精靈們一起,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們的王沒有辜負他們的信任,森精靈的王者在荒蕪的星界守候了四百年,等到了故鄉的來客。那枚生命樹的種子裡不僅孕育他的子民,還有那些與他們同生共死的親密夥伴。在生命的涅槃之中,獅鷲與獨角獸從樹上墜落,得到二次新生。
留在埃瑞安的那些神奇生物已經滅絕了,星界之中卻儲存了種子,最終墜毀的四分之一片大陸竟成為了諾亞方舟。他們的「遠行」雖然失敗,卻並非毫無意義。
枝繁葉茂的生命樹枝頭,有新的果實在生長。
這些果實都非常小,只有拇指這麼點大。它們呈現出一種圓潤可愛的青綠色,又像雕琢出的玉珠,又像礦長自然生長出的結晶。不像之前那些毛茸茸的果實,這些果子外表光滑,長得很慢,幾個月後依然看不出變化,只有一直觀測記錄著他們的德魯伊才能發現那一點點細微的差異。
它們看起來嬌嫩易碎,讓人提心吊膽,擔心一場風、一場雨就能把它們打落。但事實上,一樹的果子在狂風暴雨中歡快地跳躍,在冰霜和大雪中安然無恙,遠比它們看起來強韌。樹生精靈在枝頭靜靜地生長,大概真如傳說中一樣,起碼要十年功夫,才能看到詩詞中尖耳朵美人的真容。
精靈的訊息被傳播開來,在人群中掀起又一次軒然大波,反響更勝過獅鷲與獨角獸。這又是一個離去很久的傳說種族,他們的故事停滯在四百年前,那時埃瑞安宣言下的聯軍剛剛驅逐了天界與深淵,勝利與榮耀的美酒在各個種族之間分享。森精靈活像傳奇故事的縮影,故事在最美好的時候結尾,沒有英雄遲暮,沒有衰敗、背叛與再起的戰亂。時光劃出巨大的假想空間,人們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嚮往他們,如同嚮往那個傳奇的年代。
何況森精靈還這麼美,是吧。
「起碼要十多年啊……」有人哀嘆道,對著報紙上的圖片搖頭,恨不得給生命樹施肥似的。
「才十多年呢!」樂觀的人說,「十年也不多,五十年我也能熬到,等五十年就能看到快五百年都沒有的人啦,我們這一代真是好運!」
「反正都是把深淵趕回老家之後的事情了。」又有人說,「也好,要不然,人家閉眼之前剛剛把深淵趕跑,一睜眼又看到深淵冒出來,準覺得我們不爭氣,不像樣子啊。」
這話說得,頗有東道主打掃乾淨屋子再請客的氣魄。在這個坐在家中能通過報紙、廣播知道天下事的時代,哪怕是一輩子沒離開過一座小城市的人,也能產生對埃瑞安的歸屬感,以及埃瑞安也有他們一份的自豪。
絕對不能輸啊,他們笑言,如果輸給深淵,就看不到精靈了。
隨著流通更頻繁,生產力更高,資訊的傳播也越發便捷迅速。資訊量一大,每條資訊停留的時間越短,在獅鷲、獨角獸與森精靈到來的訊息擴散開來,深淵帶來的恐怖被衝得更加稀薄。
備戰的人加緊備戰,長達數年時間的準備會漸漸變成他們生活的一部分,習慣之後不會太緊張不安。而對於大部分人而言,深淵的威脅又近又遠,好似半年後要看牙醫的預約,固然讓人愁眉苦臉,但你總要面對,也總能過關。
再然後,塔砂發現「生命之光照耀大地」也不止是個抒情詞句。
德魯伊們發現安加索森林的植被又迎來了一輪生長期,不少植物的生命力都旺盛得好似用了催化法術。不少靠近林區的小道在一個雨季後被吞沒,荒蕪凌亂,好像被棄置了許多年。自發組織起來的巡林小隊在附近清理通道,異常就在此時被發現。
「這幾天樹長得老快了,咱們特別高興,樹長的多能砍得就多了呀——這些年不是有這個那個的護林條例嗎?還有那些拿著柺棍的人,看得老緊了……嗐,這句給我掐了別播哈。」伐木人對著前來採訪的廣播電臺說,「那天我們照舊開工,到了那段被樹擋著的路上,肯迪剛找到一棵好樹,還沒開始砍呢,就拿斧子背磕了兩下定位,你猜怎麼著?那棵樹刷地站了起來,嗷地一聲跑了!」
「樹還‘嗷’了一聲?」主持人驚奇地問道。
「那倒不是,嗷的是肯迪啊。要是你拔著蘿蔔,蘿蔔從地裡拔出根來就跑,你不嗷嗷啊?」伐木人直樂,「那是老大一棵松樹,樹幹腰那麼粗,樓那麼高,跑起來蹬蹬響,拔個腿兩腳泥。我天生膽大,追上去一看,嚯!那松樹前面有鼻子有眼,耷拉著好大一張臉咧!」
這名伐木人與同伴肯迪的運氣不錯,遇上的松樹脾氣不壞,被敲兩下就知道轉身跑。另一位伐木工菲力克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他是有名的好樵夫,下斧頭又快又準,刷刷兩斧頭下去,被砍了半拉屁股的樹勃然大怒,對他狂追三百米。
可憐的菲力克如今躺在醫院裡治療多處骨折,幾米高的大樹蹭你一下也夠嗆,何況還是含怒追打。還要感謝那時在旁邊的一位遊俠,多虧他的拔刀相助,才沒釀成什麼慘劇。
「對,是我救下了那個伐木工。」「遊俠交流協會」的成員法蘭克林說,「那天我們正在安加索森林進行新成員的訓練,突然聽到有人呼救,我便跑了過去。咱們雖然沒有德魯伊擅長和自然交談,但好歹也親近自然,帶著那位樹先生繞行過幾百米之後,終於讓它冷靜下來了。」
「在您見義勇為的時候,您害怕嗎?」主持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