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先生的運氣不太好,他沒趕上與同族一起離去,又沒能回去與家人相會。守門人的靈魂在這不上不下的間隙等待了將近四百年,這才等到拜訪者,前來尋找他們藏下的希望之火。
「我沒有見過外祖母,所以我不能去胡亂猜測她的心情。」梅薇斯說,「但是,我的母親陶娜,她一直為你驕傲,為生為你們的女兒高興。儘管沒能相遇有些遺憾,她這一生都過得很好。」
這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
埃瑞安宣言帶來無數跨種族的結合,半精靈陶娜便是那個偉大宣言帶來的愛的結晶。她的父母是參與了驅逐深淵之戰的英雄,她在沒有魔物肆虐也沒有神明操縱的世界中長大,如她所願地成為了最棒的藥劑師和最棒的廚子。陶娜與一位誤入森林的美食家結婚,生下了一個一樣熱愛美食的女兒,最後死於不小心吃了自己熬的毒藥。這樣的一生不凡又平安,雖有遺憾,但絕不悲慘。
「真好啊。」外祖父先生由衷地感嘆,他的雙眼閃爍著淚花,「我的運氣真好啊,能遇見我的玫瑰花,遇見陶娜,遇見你。」
即使是這樣漫長艱辛地作為結界一部分活下來,那句話居然依然適用。
只要活著,總會遇見好事情。
「唉,我居然在我外孫女面前哭鼻子。」精靈弓箭手笑了起來,擦了擦眼角,「不多說了,來吧,梅薇斯,想我證明你自己。」
「我要如何證明?」梅薇斯問。
「別謙讓了,我知道你還帶著你母親的武器。」精靈弓箭手眨了眨眼睛,「我親手將它從聖樹上折下——當然,得到了聖樹與德魯伊的許可——我還能聞見樹枝上的清香。陶娜最後用它做了什麼?弓箭?法杖?我覺得是法杖,她對坩堝興趣一直很大,她做的魔藥一點都不苦,她母親需要天天喝藥時真是幫了大忙……」
梅薇斯從袖子裡掏出一根擀麵杖。
外祖父停了下來,瞠目結舌。
「媽媽的確很喜歡坩堝。」梅薇斯委婉地說,「還有平底鍋,砂鍋,菜刀,打蛋器……擀麵杖。她真的很喜歡你的禮物。」
外祖父先生瞪著那隻聖樹樹枝所做的擀麵杖看了足足幾秒鐘,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他笑得如此厲害,眼淚都出來了。
「這也行啊!」他喘著氣,捂著笑痛的肚皮,「來吧梅薇斯,擊敗我的味蕾吧!」
梅薇斯擼起袖子,高高興興地說:「我的榮幸!」
塔砂站在虛空之中。
這個空間的製造者似乎對她特別不上心,根本沒給她什麼幻境,只將她扔進一片虛空之中。別人或許會在這樣的虛無空間裡焦躁不安,不過對於見識過星界的塔砂來說,這片空白不過如此。
她站在原地,氣定神閒。
「你不擔心他們嗎?」
虛空中響起一個聲音,聽上去嚴肅而威嚴。它可能從四面八方響起,也可能直接出現在塔砂耳邊,要想從聲音來源判斷出說話人的位置,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塔砂說,想在對方的主場佔先手,本來就絕無可能。
「我相信他們。」塔砂說,「何況這裡也不是陷阱與殺局。」
「是嗎?」那聲音不置可否道。
「我們尋找聖地,但如果聖地不回應我們,我們不可能進入此處。」塔砂說,「條件是呼喚滿月與進入月影,能做到這個的大概德魯伊、精靈後裔與銀狼後裔吧。」
「開啟條件是呼喚銀月,銀狼、化形德魯伊和被獨角獸認可的御獸者都能做到這一點。」那聲音說,「進入條件是受到聖地的認可。」
「所以更不可能是陷阱。」塔砂說,「月影中的空間構築在德魯伊聖地的遺蹟之上,其中的法術無法針對自然寵兒。」
「的確,所以你更應該擔心自己。」那聲音說,聽上去幾乎有些嚴厲,「帶著深淵氣息的旅人,與銀狼簽訂惡魔契約的陰謀家,你從何方竊取了龍與自然的氣息?」
「我與德魯伊和半精靈簽訂的契約以森林公約為底,在深淵之外,我還得到了龍與自然的氣息。」塔砂說,「你為何不問我,我是如何騙取了深淵的認可?」
「這片空間中無人可以欺瞞。」那聲音說,「深淵的眷顧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跡,如同雪地上的炭痕一樣醒目。」
「那你也應當知道,巨龍與自然的認可也並非假裝——除非你真的認為巨龍與自然可能被同時欺瞞。」塔砂說,「那樣的話,你也不會在這裡與我交談,而是直接開始進攻了吧。」
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聲音說,「高傲強大的巨龍,包容蓬勃的自然,混亂邪惡的深淵,三者的氣息怎麼可能共存在同一個靈魂之上?你像地下城的巢母,卻又有太多地方不像。你身上究竟有什麼特殊之處?」
「我不知道。」塔砂說,「我也想知道。」
聲音沉吟片刻,可能在為這回答的真實性驚訝。
周圍不再虛無一片,一名精靈法師出現在塔砂面前。他的面孔顯現出森精靈中難得的老態,那意味著這名精靈已經活到了接近暮年的歲數,會在十幾年內迴歸大地。
塔砂目前為止的回答,已經能讓這名精靈法師顯露出面對面交談的起碼尊重。
「你想要什麼?」精靈法師問。
許多人問過塔砂這個問題。
她選擇將勢力範圍從地下延伸到地上的時候,維克多問過她。她保護並接納了那些混血異族的時候,他們問過她。當她的力量一點點增長,她的實力範圍擴張再擴張,無數敵人在戰場上吶喊、在會議桌上爭論、在自己家中嘀咕,一次次問:你想要什麼?
仔細想來,塔砂的回答從未改變。
「為了更好的世界。」塔砂說。
她的確有自己的野心,有自己的慾望,但每一次當塔砂這樣回答,她心口如一。
「定義‘更好’。」精靈法師說。
塔砂沒有開口,這個問題也不用描述。如今她也對「沒有欺瞞」的法術有了一點概念,她敞開大腦,展示她心中的畫面。
當她想到「更好」時,她在想——
各族的冒險者穿針引線,妖精的粉塵從天使與魔物的眼皮子底下隱藏他們的蹤跡;法師們帶來了傳送門,將來自四面八方的盟友送到這裡;德魯伊提供了會場與紙筆,來自聖樹的森林公約見證他們的決心……大地上的各個種族在此為了位面的存亡聚集,他們宣誓對抗地獄與天堂。莊嚴肅穆的簽約之後,宴會的樂曲聲響起,各族的客人將埃瑞安宣言的會場變成遊樂場。
三百多對新人攜手而至,他們在塔斯馬林州的動盪中相識並共結連理。新居民與原住民,埃瑞安主流文明的繼承者與少數族裔的後人,看上去就有一目瞭然的不同點的人們,邁入了婚姻的殿堂。曾經的撒羅神殿作為婚禮會場,樂隊與唱詩班輪流歌唱。新人們的誓言和禮服五花八門,臉上的笑容卻如出一轍。婚禮後半段,喝多了的賓客與新人們哈哈大笑,女巫在教堂頂上召喚了數百年不見的妖精。
關於拆除夜幕防線的談判已經進行到了第五輪,一輪比一輪更有希望。德魯伊開始在帝國範圍開課,法師挑選著學徒,帝國的聖騎士謹慎地打量著塔斯馬林州的撒羅牧師,對彼此點一點頭。深淵通道的陰影壓在人們頭頂,各種合作在這壓力下加進展開,人口開始流動,兩團緊貼的橡皮泥開始糅合。當古老的敵人再露痕跡,埃瑞安宣言的光輝也重現蹤跡。
「深淵通道在上一次並沒有完全關閉。」塔砂說,「我願完成未盡之事,請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要相信你。」精靈法師沉聲道,「但我始終不相信,來自深淵的靈魂,會對主物質位面的生靈懷有哪怕一點點善意。我必須做一個檢定,如果能證明我的想法只是偏見,我將道歉,並給你答案。」
塔砂點頭。
她沒有半點猶豫,她既不是真正的深淵造物,也對主物質位面的生物並無惡意。如果對方想要的只是證明她懷有善意,這樣的測試也太簡單了。塔砂容許精靈法師的法術掃過她的靈魂,那個探測法術的靈光掃過她,卻並未讀取。
塔砂猛然發現,精靈法師口中「來自深淵的靈魂」,根本不是指她。
法術檢定順著某種無形的聯絡劃過地下城核心,順著魔池,衝入了那個包裹著維克多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