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中道路所指向的終點,並不是一片荒野。
真正到達之前,無邊的橡樹林總殘留在腦海中間。哪怕知道聖樹早已遷走,橡樹林也該不復存在,塔砂也下意識覺得自己會看到一片荒蕪的深山。終點會在幽深的山林之間,那裡還殘存著過去德魯伊留下的痕跡。無數秘密隱藏在群山之中,沉睡了數百年,等待著後來者的發掘。
但事實上,那裡並非深山老林。
塔砂以為他們會在某處走下馬車,徒步跋涉,但馬車一直前進,只是變得更加顛簸。周圍有稀稀拉拉的行人走過,好奇地看著小路上顛簸的外來者。離開前一個小鎮不久,他們所在的位置便與腦內地圖重合。
馬車停了下來,他們走了下來,瑪麗昂跳到車下,環顧周圍,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失望。這裡的樹木稀稀拉拉,植被也不茂密,透過野草能看見裸露的紅土地。向遠處望去,人類的村莊並不遙遠。再望向另一個方向,山坡像被砍了一刀似的,紅色的岩層光禿禿露在外頭,要是下一場大雨,山上的泥土會將涓流變成一鍋泥湯,澆落在不自然的峭壁上。
自然的廢墟不是荒蕪,就像偉大的背面不是毀滅。毀滅也會帶來震動人心的悲壯,而比摧毀更加可悲的是泯然,彷彿光芒萬丈的英雄變成佝僂著脊背、苦於朝九晚五柴米油鹽的疲憊中年人。曾經的聖地如今只是一座村莊的後院,德魯伊、精靈、獸人與自然之心的契約者站在這裡,什麼都感覺不到。
「時間真可怕,滄海桑田啊。」嚮導馬丁乾笑了一聲,看上去有些尷尬,「提林坦州的管理者曾經企圖開發過這裡,但是……這兒開坑出的田收成都不怎麼好,要在山裡維持它們的資本太大,得不償失。上頭也調來過魔導武器開過山,可惜山岩被劈開後太疏鬆了,時不時塌方,死了些人,慢慢道路又廢了。那之後山那邊一直長不好樹,水土流失得厲害,旅遊業興旺之後這邊也沒人來……」
便留下了如今半吊子的模樣。
周圍的人自己過得都緊巴巴,當然沒有餘力來關懷附近的山山水水。自然已經被破壞,人造的文明之光卻還沒有被點亮。這副不尷不尬的景象留存至今,安安靜靜,無人知道它過去的輝煌。
德魯伊尤金森的失落沒有瑪麗昂那樣明顯,他只怔怔看了看周圍,嘆了口氣,很快平靜下來了。「枯榮興衰都是自然之理。」他說,不知話語中是否有些自我安慰,「再過些年,大地的創口總會癒合。」
他們來到這裡時已經是黃昏,就在這會兒功夫,夕陽的餘暉便從地平線消失了。溫度與光輝都消失得很快,而這個點去借宿不太方便,要想睡個安穩覺,今天別想四處探查,還是早點開始紮營為好。
一行人的馬車上帶了紮營所需的行頭,這段旅程中此前也有一兩次需要在野地過夜,他們不是第一次露營了。五個人一起動手,很快點起了篝火堆,在篝火旁邊豎起帳篷。他們在火堆旁邊熱起乾糧,此時不遠處的村莊中冒起了炊煙。人間煙火距離這裡太近,倒讓他們的露營看上去像從家裡跑出野炊。
這一天的晚餐相對沉悶,大家都不怎麼有談話的興致。
塔砂負責守上半夜。
其他人已經鑽入了各自的帳篷當中,小村落附近的夜晚十分安靜,偶爾傳出幾聲鳥叫與犬吠。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只有篝火將附近的地面照亮。塔砂凝視著不遠處光裸的土地,篩選著腦中的資訊。
幻境中見過的土地,是這個樣子的嗎?不太記得,可能是幻境裡的橡樹林遍地覆蓋了綠草的緣故。塔砂總覺得能生長出一個橡樹林的沃土不該變成這樣貧瘠的山區,馬丁口中的提林坦州,聽上去像個地力常年不足的地方。
會與當時森精靈與大德魯伊做的事情有關嗎?答案是不是隱藏在幻境斷掉後的部分裡?
一個巨大的陰影投到塔砂身上,一下吞沒了她。熱氣從背後傳來,那東西停在那裡,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塔砂換了個坐姿,拍拍大腿,巨獸便走了過來,把碩大的腦袋擱在她的雙腿上。
這裡距離村莊太近,森林太過稀疏,並沒有大型動物可以生活。狐狸便是這一代最大的捕食者,影子大到能把塔砂吞沒的野獸,除了瑪麗昂化作的巨狼外,也沒有別的可能。
哦,不是野獸,半家養的。
那身銀白色的皮毛暖烘烘的,手指可以完全陷沒進去。瑪麗昂躺在地上滾了半圈,讓自己的腦袋貼住塔砂的身體。塔砂摸了一會兒,狼女嘀咕著又翻滾了一下,把塔砂圈在肚子的毛裡,大概怕她冷。
這裡的夜晚是挺涼快,但塔砂這個身體能在火裡來冰裡去,既不用睡覺也不會著涼。即使如此,被巨大的毛絨毯裹著依然令人愜意,舒緩了一無所獲的沮喪。
在這樣的氣氛中,塔砂閉了閉眼睛。
某個畫面在她漆黑的視野中閃現。
還是那個情景,鴉青色的天空,漆黑的剪影,一切在能看清前消散。塔砂睜開雙眼,眼前神色的天空彷彿與方才的畫面重合,看上去一模一樣。
不一樣。
在眼前這一片天空中,並沒有一輪鵝黃色的滿月。
現在還沒到月半,看到滿月也正常。然而,這是個晴朗的天氣,在他們到達終點之前,塔砂曾撩開窗簾,看到過出現在南方天空上的蒼白上弦月。在太陽的光芒完全熄滅前,月亮便已經在那裡了。如果傍晚都看得到月亮,夜晚為什麼看不到?
塔砂仰起頭,眯起眼睛,眼前這一塊既無明月也無星辰的夜空上,夜色沉沉,好似一隻巨大的罩子。
「瑪麗昂。」塔砂說,「你看見月亮了嗎?」
銀狼仰起了頭,她尖尖的吻部指向天幕,鼻翼開合,像在疑惑。塔砂站了起來,銀狼也一骨碌爬了起來。
「把它叫出來。」塔砂說,撫過銀狼的頭。
把月亮叫出來。
聽上去太無理取鬧了,但發命令的是塔砂,聽命令的是瑪麗昂,她便毫不猶豫地執行,半點不覺得這命令不可理喻。狼吻直指夜空,狼嗥沖天而起。
天幕像在震動。
在那已經消失掉的人物卡中,曾有著這樣的記載。
——強大的銀狼被原始族群視為神靈或魔鬼。不需要日月之光也能完成變身。曾有研究這種神秘生物的德魯伊學者這樣說:「不是滿月呼喚銀狼,而是銀狼呼喚滿月。」
確實如此。
天幕在震動,不,在流動,彷彿凝固的黑色幕布重新化為墨水,鴉青色、靛青色、藏青色的細微色差在其中流動,夜空活了過來。
倘若你仰望過夜空,你便會知道,夜晚的天空也並非一塊死板深沉的黑色,星光、月光還有夜幕下的城市之光讓天空的各個部分呈現出微妙的色差,那種自然的奇特色彩難以描述,乃至很難分辨,但只要對比真正的夜晚,贗品的差異便在你眼中一目瞭然。那死氣沉沉的虛假天空散開了,但新出現的天幕是真實的嗎?在頭頂上,就再在過去德魯伊聖地的上空,一輪鵝黃色的滿月熠熠生輝。
今天是一個月的上旬,沒到月半,在夜幕降臨以前,塔砂還見過那輪殘缺的上弦月。
只在她看向月亮的那數秒鐘之內,犬坐於腳邊的銀狼便消失了。對瑪麗昂來說,消失的則是身邊的塔砂。熟睡的半精靈梅薇斯忽然醒來,她披衣走出帳篷,看到空曠的營地之上滿月高懸。輾轉反側的德魯伊尤金森被某種預感所召喚,他起身走出帳篷,地上空空如也,天上月光明亮。
這奇特的月影之下,四個人失去了蹤跡。人類嚮導馬丁睡得很沉,就像周圍村中的人一樣。帝國的機械鳥安靜地停留在一棵樹上,它送回去的記錄沒有一點兒異常,沒有人失蹤,天空中也沒有不合時宜的滿月。林中的小動物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隻貓頭鷹拍打著翅膀,很快飛遠了。
受邀請的人已經出發,不被邀請的人一無所得。
尤金森小心地握住橡木法杖。
篝火堆的火焰停住了,像被冰凍住的紅花。他的目光剛從頭頂圓月中離開,便驀然看到了眼前的人。那個人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熒光,讓他在這片黑暗的背景中無比明亮。
那個高大的、尖耳朵的生物,正在對他微笑。
「你無須知道我的名字,正如我無須知道你的。」這明月般放光的精靈說,「朋友,你為何而來?」
這情景奇怪極了,凝固空間中的奇怪客人,尤金森幾乎懷疑自己並非在失眠中離開帳篷,而是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便已經睡著。面前的精靈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惡意,還有一種熟悉的親切感。
「冒昧請問,」尤金森說,「你也是一名德魯伊嗎?」
「不,我是個戰士。」精靈笑道,「但我也是個森精靈。看起來無論過了多少年,有些事還是不會變。」
那是自然的氣息,即使無法確定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自然的氣息還是像森林一樣親切。森精靈與德魯伊的友誼源遠流長,順理成章,兩種自然親和者之間有著發自同源的親近感。
有太多問題要問,而尤金森選擇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