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它粗聲粗氣地說,「我沒空聽你賣弄口舌,深淵需要目前主物質位面的情報,還有擴大通道的場地準備!」
「你在跟我說話?」書本驚奇地說,「什麼時候開始,咱們惡魔的關係好到能隨意共享資源?難道在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深淵的法則開始向天界轉變了嗎?」
深淵對主物質位面的大規模入侵向來源於本能,比起有組織的戰事,更接近「鄰居家門開了強盜們蜂擁而上」的情況。高階惡魔天然便能壓制低階存在,但要是到了同一個階層上,事情便很難說了。為了深淵而戰,為了大局犧牲?這從來不是深淵的規矩。
「你到底想怎麼樣?」賽門怒道,「少裝腔作勢,難道你不想要開啟深淵的通道?」
通道動盪的時候,大惡魔們猜測過通道另一頭會遇到什麼。
最好的情況是一個偏僻無人的安全形落,儘管維克多魔緣不好(不過深淵裡大部分大惡魔之間都說不上有多少友好關係),他的狡詐依然受惡魔認可。糟糕一點的情況是一支全副武裝的除魔軍隊,大惡魔們至少能從怒魔分身的損毀原因上看出主物質位面如今的武力強度。不過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如此,要是通道被開啟的原因是地上生物的野心,倘若如今在地上佔優勢的智慧生物腦子一抽想要反攻深淵,惡魔們一定會興高采烈,全力支援。
距離大惡魔們全部回到深淵,時間已經過去了四五百年。惡魔們用了不少時間試探維克多是否還活著,又用了不少時間破除層層防禦,用蠻力,用陰謀詭計,勾心鬥角,你爭我奪……最終將維克多的財富全盤瓜分。到今日已經塵埃落地,維克多遺留在深淵的一切(至少它們能找到的一切)已經各自有主,乃至幾度易手,幾乎所有大惡魔都認為,「永遠有後手的維克多」終於翻了船,再也翻不起風浪。
所有的猜測與對策,都在發現維克多還活在主物質位面時推翻。
如果他還活著,這次通道的開啟與先頭部隊的進入一定在他的掌握之下,沒準就是他推動的。被這傢伙利用借力固然讓怒魔不爽,可在有共同目的,即都要開啟深淵通道的時候,與維克多暫時合作,無疑會事半功倍。
問題只在他想要什麼。如果來這裡的不是怒魔賽門,而是其他更擅長思考的大惡魔的話,談判大概已經開始了。
書頁中間的黃眼睛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不遠處的大惡魔,彷彿它只是個擺錯位置的大型垃圾。維克多嘆了口氣,像在指責對方不夠上道。
「徵用場地前向主人交租金,不是最起碼的禮節嗎?」他說。
「你要什麼?」賽門煩躁地問,對這樣進展緩慢的對話失去了耐心。
「也不算多,我的東西先還給我吧。」書本輕描淡寫地說,「我留在深淵的全部。」
「是你自己丟失了它們!」怒魔發出一聲粗野的譏笑,聽上去好似吠叫,「深淵裡的所有東西都沒有主人,只被最配擁有它們的存在暫時佔有!想要回它們?這不是深淵的規矩!」
「這是我的規矩。」維克多耐心地說,彷彿在給一個低能兒講解常識,「而在我的地盤上,就要按照我的規矩來。」
「你的地盤?」賽門轟然大笑。
它的笑聲隆隆作響,伸出利爪向石壁上一撓,抓出一條長長的裂痕。怒魔冷笑道:「時代不同了!你早已今非昔比!難道你以為你還能討價還價,就憑這座感覺不到深淵氣息的地下城?」
書本既沒有打斷怒魔的嘲笑,也沒為牆皮開裂做出什麼反應。它平靜地等在一邊,等對方撓完牆,才狀似苦惱地歪了歪頭。
「這個嘛,的確有點缺乏說服力。」維克多說,「不過擁有一座城市,怎麼著都比穿著一個柔弱的人類身體看上去強吧?」
笑聲戛然而止。
「記得咱們上次遇到的時候嗎?」維克多沒有半點適可而止的意思,「那時候可真不巧,別說再折一次你的角了,穿著人類幼童的身軀,我跳起來都踢不到你的膝蓋。結果呢?斷角的賽門,長一點記性吧,難道沒有惡魔告訴過你,腦子不好就別聽維克多叔叔說話?」
賽門咆哮一聲,終於撲了上去。
佛惹三次都火,何況怒魔從來不以冷靜著稱。痛腳再三被踩到,新仇舊怨湧上心頭,暴怒的怒魔再沒空去管利弊權衡,一切謹慎都化作狂暴的行動。
它的骨骼發出了噼噼啪啪的聲音,那身軀竟然再次暴漲,撕裂的皮膚中血肉與骨刺糾纏。那雙反關節的粗壯雙腿下壓再彈起,彷彿被壓縮的彈簧,讓這個健壯的大惡魔一躍而起,像個輕盈的彈球。
地磚上,它剛剛站著的地方,出現了蜘蛛網似的裂紋。
之前刮下的碎屑被勁風捲起,地下城房間中靜止的空氣被這衝鋒攪動,利爪還沒落實,強風已然先至。半空中的書本在風中嘩嘩作響,那隻大大的黃色眼睛眯了起來,神態卻十分安然,彷彿只是在躲避迷眼的大風,而不是面對一隻一頭扎過來的大惡魔。
兩者之間的距離本來就只有十幾米,怒魔一蹬腿,這點距離轉瞬間便消失無蹤。那隻利爪近了,更近了,只剩下一尺距離,便要將書本開膛破肚。
它便停在了距離書本一尺開外的地方。
以那隻利爪為圓心,一道燦爛的金光驀然爆發開來。瑰麗的光華在一個眨眼間充斥了整座房間,地下城的深夜被照耀得如同白晝。利爪的停滯只持續了萬分之一秒,萬分之一秒後賽門倒飛出去,比它來時更快。
這光相當美麗,璀璨如珠寶,輝煌如太陽,只是對籠罩在其中的怒魔來說事情就沒那麼詩情畫意了。它像個伸手摸電門的傻瓜,金色的光纏繞在它身上,從利爪到大腳板一陣亂竄,讓它整個身軀每一條筋絡都抽搐起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嗥讓房間都為之震動,賽門滾回了地上,黑煙從身上升起。
方才伸展開的骨刺上出現了焦黑的痕跡,大半迅速地萎靡,收縮回軀體,讓它看上去比剛才小了一圈。賽門抬頭往向紋絲不動的書本,半是暴怒半是震悚地喊道:「撒羅?」
「怎麼能對著一個大惡魔叫這種名字呢。」維克多假惺惺地說,「真不禮貌。」
「撒羅,該死,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怒魔猛地爬了起來,身上焦黑的痕跡迅速地復原,「你怎麼可能沒事?你怎麼能使用撒羅的力量?!」
神明與惡魔的力量天然相斥。
惡魔的汙染是聖潔信徒的大敵,各種汙穢的深淵法術最能腐蝕神術,數不清的聖子聖女栽在了惡魔手裡;神靈的淨化是魔物的天敵,魔災氾濫之時,牧師投擲的聖光(在以往只能用來治療和驅邪)會比法師的攻擊性法術更高,無數高階惡魔死在了神降術上。
天界與深淵從存在開始便彼此敵對,兩者的造物水火不容,這可不僅僅在說心理層面。水多時火焰被撲滅,火焰旺盛時水被燒乾,兩者就是這樣一種絕對互斥的關係。等級越高越能減弱這等剋制,但即便進化到了大惡魔的程度,傳奇牧師的神術也比任何傳奇職業者的攻擊更讓它們頭疼。
剛才那個是光幕術,用來守護撒羅神殿的基礎法術之一,只要有一個主教與一群信徒便能佈置。它的威力嚴格來說不算大,和之前差點讓賽門喪命的那些不能相提並論。大惡魔的分身一樣生命力頑強,方才那個光幕術雖然讓它狼狽吃癟,卻也在與賽門碰撞後消散,造成的傷害不值得一提。
可問題不在這裡。
撒羅是最典型的天界神明,光明、太陽與正義之神絕不容忍任何邪惡在眼皮子地下出現,連邪惡陣營的普通人類都不允許接近,更別說最針對的惡魔。光幕術能被賽門觸動一點都不奇怪,然而它怎麼可能用來保護維克多?!
維克多成為大惡魔的年紀比賽門更久,他犯下的罪行與心中的邪惡比賽門只多不少。任何來自深淵的靈魂都會激起撒羅神術最劇烈的反應,如同冷水滴倒入熱油鍋,賽門的分身不能避免,維克多怎麼能?發燙的鱗片分明指出他本身在場,他到底在哪裡?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維克多理所當然地說,「剛才的光幕術能讓一隻小惡魔化為灰燼,卻只能讓你摔個踉蹌,力量帶來差異而已。它不能對我造成一點傷害,又有什麼奇怪?」
他所暗示的東西,讓賽門駭然無語。
「這不可能……」它喃喃自語道。
「可憐的賽門,時代不同了。」維克多笑了起來,重複了它剛才說過的話,「這裡是我經營了五百年的主場,你是否打算拿這具分身和你在深淵的命運當賭注,來試試我是否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