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您為什麼要隨著我們奔赴這樣一場危險的戰爭呢?」泰倫斯認真地問,「您大可以留在塔斯馬林州,那裡有您的朋友和擁護者,有明亮的畫室和最好的畫具,絕對安全無憂。」

「是啊,那裡有我的朋友……」畫家說,目光飄向某個遙遠的方向。過了一會兒,他問:「您知道瓦爾克嗎?」

泰倫斯想了想,說:「我聽說過瓦爾克藝術家協會,您也是其中的一員。」

「的確如此。」路德維希抿了抿嘴,「羅拉夫人與昆蒂娜小姐創辦了這個藝術家協會,用於紀念在冤獄中不幸犧牲的畫家瓦爾克。他是個非常好的畫家,也是個好人,充滿了激情。因為畫下了呼籲解放獸人、抨擊蓄奴制度的畫作,保留它們並承認自己畫了它們,他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

泰倫斯沉默半晌,說:「等我能回到塔斯馬林州的時候,我要去祭拜瓦克爾先生。」

「昆蒂娜與其他人正在盡力重繪和還原那些被燒掉的畫作,等我們能回去的時候,說不定就能看到展出了吧。」路德維希蒼白地笑了笑,又目光飄遠了,「我與瓦爾克曾是朋友,曾與他一起參與了野性呼喚畫展。只是當訊息傳過來的時候,我屬於燒掉全部畫作的那部分人。」

不同於瓦爾克,路德維希生於富貴之家。

他是家中的小兒子,家族放任他「離經叛道」,與不得體的人混在一起塗鴉。但希瑞爾將軍將到達瑞貝湖的訊息一傳開,家族第一次嚴厲地警告了他。燒掉圖畫,與拒絕這麼做的人斷開聯絡,呆在家中安分守己——路德維希曾抗爭過這些命令,然而沒用,到最後只能妥協。當畫家這事開始就沒遇到什麼阻力,因此他依然依賴著家裡,一旦家族掉過頭來阻止他,路德維希完全無能為力。

路德維希被關了幾周的緊閉,等他出來,得到的便是瓦爾克的死訊。

他根本無法面對他的朋友們。

「這不是你的錯。」泰倫斯寬慰道,「你沒有辦法。」

「的確。」路德維希苦笑道,「可是……」

家族逼迫他燒掉了畫,將他軟禁起來,讓他無法與朋友們同甘共苦……如果這樣告訴自己的話,的確會變得輕鬆許多。可是路德維希是個敏感的藝術家,他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想法。

路德維希被逼迫著燒掉了畫,不必自己選擇放棄堅持,難道他沒有因此感到輕鬆嗎?

路德維希被家族庇護著軟禁在家裡,可以當一個對僕人家人大發脾氣的小少爺,而不是在黑暗的牢房中遭受折磨,難道他沒有因此感到慶幸嗎?

路德維希無從掙扎,因此既不用在負罪感中對不公正的暴行保持緘默,也不用奮勇一搏以至於失去性命。事後去為那些友人們掃墓,看著那些寧為玉碎者的墓碑的時候,難道他沒有感到一絲解脫?

他有。

離經叛道、瀟灑勇敢的路德維希小少爺,發現了自己的軟弱無能。

他既不能指責保護了他的家族,也無法面對那些活下來的朋友。路德維希選擇了自我放逐,報名加入了獸人革命軍的隊伍。

「這依然不是你的錯。」泰倫斯說,「沒人該為活下來愧疚。」

「謝謝,說出來好多了。」路德維希收回了目光,搖了搖頭,笑了起來,「不過,雖然報名的目的不怎麼純粹,但事到如今,我很榮幸能成為你們當中的一員。」

事情已經改變了。

習慣了昂貴畫具、畫室的小少爺,在顛沛流離的隨軍奔走中,開始學著用炭筆乃至石子在牆面和地面上作畫;擅長勾畫華美畫面的路德維希,在親眼目睹諸多震撼人心的現實之後,迅速拋卻了華而不實的脂粉氣。鮮豔醒目的色彩保留下來,銳利的線條提取出來,化作最能抓住神韻、最奪人眼球的速寫。在他筆下,凌厲辛辣的幽默感中,藏著振聾發聵的吶喊。

路德維希質疑,他詢問,尋求討論。

他也得到了。

關於蓄奴的討論慢慢興起,慢慢逐漸趨向於中性化。畫作中的質疑與詢問,喚起了讀者的思考與陸陸續續的各種回答。帝國上層終於意識到不對,開始禁止報社印刷現場留下的圖畫。然而「獸人不知名畫家」的畫作已經打出了名聲,知名禁書這種東西從來在私底下傳播得更加火熱——發現畫作的人會悄悄臨摹記錄,有人專門出錢收購這些小畫,裝訂成冊偷偷販賣傳播。

開始的收購者中有地下城間諜當託,等發現這門生意的確有利可圖,其他人也開始動起了手。

在帝國軍方勢力不夠強的角落,這等低俗小畫冊在到處傳播,假借獸人佚名畫家之名創作的廁所讀物如雨後春筍。而事實上,路德維希畫集的影響力遠比當代所有人以為的都要深遠,半個多世紀,它被譽為「拯救了無數人的塗鴉」,一本真品畫冊被炒到了一個相當誇張的價格,比同期大受上流社會讚美的油畫更加昂貴。

那都是後話,在此時此刻,對路德維希本人來說唯一重要的是,他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目標與價值。

那拯救了他自己。

將目光移動到如今的塔斯馬林州,瓦爾克藝術家協會一樣正在蓬勃生長。羅拉夫人依然是它的贊助人,瓦爾克生前至交昆蒂娜是這一協會的主席。除了復原那些被燒掉的畫作以外,這個協會還在做別的事情。

每年協會的藝術家都會進行統一主題的畫作展出與拍賣,獲得資金用於資助有潛力但暫時不受主流青睞的畫家。整件事的流程有點像天使投資,不過是非營利性的,協會全部行動的目的就是贊助藝術家本身,鼓勵他們發出聲音。協會資金不僅用於資助,還用於聘請律師和保鏢,為藝術家們能自由創作提供保障——據塔砂所知,他們其實還在偷偷預防官方取締,給每個可能被上頭和諧掉的藝術家提供了地下黨般周全的跑路方法。

「為了自由意志,對,我們口號就是‘為了自由意志’。」昆蒂娜在記者採訪中直白地說,「為了保護每個人能自由表達的權力,為了保護每一樣不存在正邪對錯分界的藝術品。深淵、天界或人間頂峰的力量也無法改變我的筆與我的心——這是瓦爾克的遺願,我們會將它堅持下去。」

真是卑微又宏大的願望啊,塔砂想。

今後這個理想主義者所建立的協會將發展到什麼地步呢?塔砂期待著。

地下城並沒有完全操控著獸人義軍,彼此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上下級,不如說是提供支援的友軍。在輿論支援與間諜情報共享之外,地下城本身的存在便已經幫上了大忙。

帝國的軍隊在鎮壓獸人義軍的時候,同時需要考慮到塔斯馬林州帶來的壓力。一部分預防進攻的軍隊與魔導武器必須留在塔斯馬林州邊境,能源也必須時刻保留著一部分。帝國高層還需要考慮到塔斯馬林州的態度,儘管塔砂這邊一直宣稱不對獸人義軍的所作所為負責,在帝國逼急了想要全力圍剿獸人的時候,塔斯馬林州就會開始練兵。

怎麼的,沒見過閱兵儀式嗎?

塔斯馬林州的地下城是一個和平發展的城市,練兵出於閱兵需要,閱兵是為了避免軍隊放久了生鏽,而且美觀嘛。為什麼要在邊境閱兵?因為那邊剛好有一大塊空地啊。也好讓我們友好的帝國鄰居圍觀一下閱兵的成果,以促進共同繁榮發展。

這當然,和獸人或帝國的任何舉動,沒有一點兒關係。

帝國信嗎?

無論帝國相信還是不相信,他們都沒再大肆調兵圍剿。主力在邊境看著地下城閱兵式,多年不能摸一下坐騎的裝甲兵們眼角抽搐,看著一排排裝甲車開過來開過去,心中罵了無數個敗家子。

是否也要舉辦閱兵式的討論在上層進行了很久,最終還是不了了之——光用步兵冷兵器吧,對比隔壁,太寒磣拿不出手;把大件魔導武器拿出來吧,太他媽費魔石,帝國的每一分魔力可都要用在刀口上的,沒這個鋪張浪費的奢侈。

最後,帝國拿出了對付流竄獸匪的經濟適用方法:招募冒險者。

「為了埃瑞安帝國,英雄應當重新站出來!」元首大聲疾呼。

更準確的說法是,招募職業者。

當初的施法者被消滅之後,其他職業者依然在慢慢減少,最終到了一個無法成軍的尷尬規模。隨著局勢越來越平穩,這些散兵遊勇帶來的麻煩超過了他們的好處,職業者淡化,冒險者基本退出歷史舞臺,一個穩定的統一帝國不需要這些不安定分子。塔砂降臨在這片大陸上的時候,職業者就只剩四處遊蕩的老騎士與到處接單的馬戲團之流。

施法者禁令在「夜幕演講」當年解除,而如今,被取締多時的冒險者公會,重新變得合法。

那些冒險者公會被開起來了,各職業登記系統重新開放,帝國下了血本,在每個城鎮都設定了職業者測試點。灰色領域的傭兵得到了條件優厚的徵召令,故紙堆中翻出了各個職業的情報,甚至包括訓練方式,它們慷慨地被公開在學校中。

職業者們緩慢地從帝國各處冒了出來,權衡著帝國的誠意,像小心謹慎的齧齒動物。

帝國上層為多出預期的職業者數量大喜過望。

「才這麼點人,就得意成這樣?」維克多譏笑道,「別說和過去比,就是橫向比較,也狂妄到可笑啊。是吧?」

「也行。」塔砂會意地點了點頭,「那麼再來一次塔斯馬林州的職業者人口普查吧。」

所有加入塔斯馬林州的人都需要登記,塔砂還騙得其中不少人簽了約,所以對於領地中的職業者數量,她有個大致概念。不過,再來一次普查也沒什麼不好。

調查結果在一個季度後完成,出乎意料的是,比塔砂以為的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