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塞繆爾在各族下到八歲上到八十歲的女性中有著驚人的人氣,他已經從過去的搞笑吉祥物變成了……塔砂覺得比起高高在上的教宗,這位依然過於年輕美貌的年輕人可能更接近偶像一點——為了拯救心愛的撒羅教,一名年輕的牧師站了出來,決定成為偶像……聽上去很合理嘛。

當然,塞繆爾並非徒有其表。

他曾去黑暗的墓園為戰士們守靈,也曾去過人來人往的沙龍,在質疑和嘲笑中傳教。他去戰俘營中勸說那些拒絕合作的人,戰俘往他臉上吐唾沫,塞繆爾神情平和地擦掉。

「你這個謊話連篇的叛徒!」戰俘罵道。

「我曾經心存迷茫,卻不曾訴說謊言。」塞繆爾說。

「是嗎?是你的神讓你背叛人類?」對方冷笑道。

「神平等地愛著每一個靈魂,包括人與非人,不存在什麼背叛。」聖子回答。

「你在說那些天界生物嗎?」這個曾經的軍官顯然知道更多,聞言冷笑連連,「我們當初將天界驅逐,你的前輩也參與了這等瀆神的舉動。能被趕走的神有多全知全能?據說神的反噬很快弄死了一大群聖職者,一個能殺掉這麼多聖職者的神,能多愛世人?」

「那他便不是神。」塞繆爾笑道。

戰俘為這不合常理的回答愣住了,他本以準備好的精彩辯駁卡在了喉嚨裡,一時間呆在原地,沒法繼續慷慨陳詞。

「我們的撒羅神全知全能,他愛著埃瑞安的每一個靈魂。」塞繆爾溫和而堅定地回答,「如果天上的‘撒羅’既不全知全能,又不廣泛地愛著世界,那他就只是個盜用了撒羅之名的強者,並不是神。」

這個曾經讓塞繆爾痛苦、讓塞繆爾信仰動搖、讓塞繆爾絕望哭泣的問題,如今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

「看看我,我是個瘸子。」撒羅的聖子站起身,坦然地展示自己的腿腳,「如果撒羅允許一個瘸子擔任他的聖子,他一定比那些故事中所說的寬容許多。」

他對戰俘微笑起來:「也請您對他人與自己寬容一些吧,那並不是罪過。」

第三年,地下城這邊的法師協會,發明了農藥。

發明人是法師米蘭達和她的學徒們,按照過去的分支,他們的傳承來自黑袍法師。其中兇殘的術語與動物植物實驗等等聽得塔砂一頭霧水,等最後說了能殺滅農作物上的蟲害而不殺死植物這等效果,她才明白這等高大上的詛咒藥劑居然是農藥。

塔砂驚歎地看著眼前一群典型黑巫師打扮的人,從被不明藥劑燻黃的手指到一張張陰沉的討債臉,萬萬沒想到他們的發明如此利國利民兼接地氣。這等以貌取人的行為讓塔砂有點慚愧,很想上前握住他們的手晃一晃,表達一下老幹部式的慰問。可惜這是一場研究成果彙報大會,坐在旁邊的人,看上去完全不同意塔砂的觀點。

「我不同意!」德魯伊代表拍桌而起,「太荒誕了!難道要把這種毒藥倒進土地裡嗎?!」

「不然呢?倒進你嘴裡?」米蘭達毫無笑意地咧了咧嘴。

「你!」德魯伊氣得滿面通紅,「這種毒藥會汙染土地!還會隨著雨水和地下水擴散,汙染河流和大海!你們如果這樣做,和枯萎公約又有什麼差別?」

「土壤依然能種出健康的糧食,擴散後的那一點點含量,就算進入了動物體內,那些動物的肉也不會變得有毒。」

米蘭達一抬手,學徒開始念出各種對照組的實驗結果,活體動植物實驗品的死傷根本沒讓德魯伊的臉色變得好看一點。同行的年輕德魯伊更沉不住氣,憤怒地指責道:「你怎麼可以對那些活生生的動物做這種事情?!」

「難道你希望我對活生生的人這麼做?」米蘭達冷笑道,「行啊,繼續同情兔子,讓塔斯馬林州的類人居民餓死算了。」

塔斯馬林州的土地比一個東南角大了豈止百倍,有的富庶有的貧瘠,塔砂不可能供應所有人的糧食。隨著人口的遷入與增加,糧食的確是個不小的問題。

「有足夠的人工,農民可以自己捉蟲!」

「那麼菌類呢?糧食的白粉病與鏽病怎麼辦?也用手去捉?」

「我們已經在努力!」德魯伊說,「我們挑選出最好最能抗病的種子,減弱災害天氣,用最自然的方式……」

「精靈都會建造房屋,那麼崇尚自然,幹嘛不直接住在樹上?」米蘭達毫不客氣地打斷道,「要回歸自然就自己去吧!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變成動物住在獸欄裡。」

「&¥@*%!!」

「不要說髒話啊。」主持人勸說道。

「野獸的腦容量也只限於此。」米蘭達說。

「主持人,這算人身攻擊嗎?」獸人代表舉手道。

「咱覺得米爾說得好喲!」女巫代表美杜莎唯恐天下不亂地插嘴道,對法師比了兩個大拇指,「咱挺你!」

「誰他媽是米爾。」米蘭達陰沉地瞥了她一眼,「法師說話女巫閉嘴。」

匠矮人代表已經睡出了鼻涕泡。

隨著地下城中居民的增加,各式各樣的紛爭也不可避免。

自然種族與德魯伊傾向於儲存原始的自然,匠矮人的魔導科技與黑袍法師的研究則需要同樣的土地;法師和女巫照舊因為彼此的魔法學術問題相互嫌棄,沒什麼深仇大恨,但總是很樂意給對方添麻煩;黑袍白袍法師用鼻子跟彼此打招呼,各個種族有著因為天性無論如何無法好好相處的型別,比如喜愛乾旱環境的蜥蜴人混血對房屋裡潮溼到發黴的人魚後裔室友特別崩潰……這不是第一次爭執,也不是最後一次,有不同的地方總會有紛爭。

然而世界因此精彩。

選民投票的結果最終偏向於黑袍法師,除了幾個森林、溼地覆蓋面積很大的區域,農藥將試點投放,而後大規模推廣。同時法師承諾儘快改良農藥,找出殘留最小的品種,並開始研究能在自然環境中自然分解的型別。

德魯伊的雜交選種和肥料、法師的農藥多管齊下,塔斯馬林州的農業開始了爆發式的發展。

其後某一年,恰逢十年難得一見的大荒年,埃瑞安帝國的許多地方在病蟲害交加之下顆粒無收。於是,夜幕防線之上,開始出現小小的缺口。

被買通被說動的守衛悄悄行了方便,更重要的是一些高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事情的發生。在這些「不存在」的貿易視窗之中,一些商品開始交流。

大量富餘的糧食被運送出去,換回一些異族,一些絕對不能作為武器的魔導器——這些年來都城的塌方處還是挖出了不少東西——還有那邊稍微緩和了那麼一點點的態度,大概把每天七次的地下城去死去死口號變成每天三次吧。商人們只談論價格,護送的雙方士兵一言不發,保持沉默,裝作看不見對方。

這些交易持續了整個秋天,一直到第一場封道的大雪快要降下。邊境附近有著大片大片荒地,被困在這裡可不是好事。地下城的最後一支商隊收拾好行李,他們離開的時候,護送隊的領隊第一次和守軍有了交流,儘管只有一句話。

「我妹妹沒有餓死。」那個不苟言笑的軍人硬邦邦地說,塞給領隊一支雪茄,來自都城的高階貨色。說完他便走了,依然板著個臉。

「你可以直接說謝謝的。」領隊在他身後挑了挑眉毛,撓了撓臉上的鱗片。

*

「你可以再等一會兒的。」維克多抱怨道,「幹嘛不多餓死一批,還能趁火打劫。」

「那多浪費。」塔砂說,「他們又不把屍體給我。」

維克多在那兒嘰嘰咕咕抱怨個不停,好像塔砂是個不當家不知油米貴的敗家子。「弄死了我也打不過去。」塔砂問他,「所以你是在為我考慮,還是純粹想看屍橫遍野?」

這邪惡的書打了個哈哈,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塔砂覺得他十分可愛,繼而開始自省,覺得這等想法真是一派昏君氣象。

算了,不是重點。

塔砂不僅交易了糧食,還分享了肥料與劣化版本的農藥。這一方面是人道主義支援,一方面也是商品展示。

下一年開春的時候,以及下一年埃瑞安帝國平安地開始豐收的時候,不存在的小小貿易視窗,一直沒有被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