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很快,塔砂明白了他們有什麼打算。

就在那場打鬧似的戰鬥後一天,元首在都城發表了演講。

「公民們!自從那一次讓人震驚的誣衊之後,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他站在都城的鐘樓之下,沉痛地說,「如諸位所知,來自深淵的異種已經入侵了我們的埃瑞安,這些邪惡生物從東南角的大地之下出現,用非人的邪惡佔領和欺騙了許許多多不幸的人民。埃瑞安東南方的明珠瑞貝湖已被佔據,乃至整個塔斯馬林州都已經被汙染,他們佔據了人類的帝國,屠殺帝國的公民,玷汙帝國的女性,欺騙帝國的孩童,讓他們認賊作父,竟認為與異種共棲一地是正常的事情了!如果讓那些惡魔同黨繼續下去,我們的埃瑞安會變成什麼樣子!」

接下來是大片引古證今,從千年前人類被壓迫,到五百年前人類被壓迫,到三百年前人類被壓迫,到兩百年前人類被壓迫……如果人類的遭遇真的像這位領袖說的一樣,理論上埃瑞安現在應該沒有活人了才對。

「換做一年之前,我會呼籲公民們投入一場為了人類而戰的偉大戰爭。讓我們從邪惡的異種手中奪回我們的土地吧!我會毫不猶豫地這樣說,這是一場關乎人類安危的榮耀與生存之戰,我們理應拿起手中的刀劍!」元首痛心疾首地說,「然而,邪惡的異種竟然買通了不堅定的看守,摧毀了我們的能源!」

那些並不清楚什麼武器需要什麼能源的聽眾,在氣氛感染下也憤怒了起來。

「我們的武器因此失去了作用,所以只能憑著血肉之軀作戰計程車兵們。沒能將那些將靈魂賣給深淵的邪惡生物一舉殲滅。但是!我們絕不會屈服!」元首說,「無數次交戰在諸位看不到的地方進行,我們在暗中挫敗了異種的無數次進攻,這才讓諸位公民們安然無恙,乃至根本不知道,那些偉大的戰士們為了埃瑞安多少次浴血奮戰。就在昨天,我們進行了一次全面進攻,全部力量都被投入其中,為了不可被侵佔的帝國而戰!公民們!安全地呆在腹地的諸位!你們是否也看見了遠方不屈的飛艇?」

這下塔砂總算明白,為啥能源緊張這麼緊張的當口,輕型飛艇還是在整片埃瑞安帝國領土上空轉悠過一圈了——敢情它們的主職就是轉上一圈。

接下來元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場慘烈的戰爭,關於英勇計程車兵如何奮勇作戰,一路勢如破竹,高歌猛進,把塔斯馬林州的異種打得抱頭鼠竄,幾乎跳入海中。當然,因為塔砂這邊不夠配合,沒有主動跳下海,這故事還有轉折。伏筆在開始已經埋好,能源不夠,因為過去異種的邪惡伎倆,武器在最後熄火,偉大的帝國軍隊功敗垂成。

該故事生動活潑,情節曲折豐富,這份演講稿的撰寫者可真有當說書人的天分。要是讀給真正參與了昨天戰鬥的地下城方士兵聽,他們多半會聽得一愣一愣,乃至拍手叫好——畢竟,改編到這個地步,根本聽不出故事原型。

這並不是一場哀兵必勝的戰鬥動員。

「換做百年之前,我們將徵集整個帝國計程車兵,背水一戰,哪怕拼到只剩最後一兵一卒。」元首這樣說,「然而現在,埃瑞安帝國已經不可動搖,人類已經是當之無愧的世界之主,萬物之靈!應該害怕的不是我們,而是他們!時間過得越久,被鉗制住的他們便越動搖混亂,而已等到我們的能源修復完畢,我們就能輕易殺入異種盤踞的城市,不費一兵一卒,將那些嚇破膽的邪惡生物消滅掉,如同擊落驚弓之鳥!」

恰恰相反,這是一場「不戰鬥動員」。

人心浮動的帝國高層與軍隊,暫時不想打了。

元首慷慨激昂地講述了一大通廢話,以此顯示這一次停戰是眾望所歸,是人類的勝利與仁慈,是對士兵與百姓們的人道主義。他聲稱現在最重要的是修復能源,招募「過去被誤解的法師」,對抗東南方滿是謊言的宣傳手段。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總結一下,其本質等同於逃跑前放下「有種給我等著」的狠話。

「公民們,東南方的夜幕已經落下。」最後元首這樣說,「但黑夜總是暫時的,在太陽昇起之時,它註定被驅趕得無影無蹤。為了美好的世界,讓我們暫且忍耐。」

「夜幕演說」最終成為了地下城勢力與埃瑞安帝國的對峙開始的標誌。

才怪。

元首的演說傳遍了整個都城,而後以報紙和宣傳公告等方式向埃瑞安帝國各處擴散。只是在全國人民都聽說並接受之前,新的大事件在邊境處爆發。

屬於東南方的飛艇飛了起來。

比輕型飛艇乃至巨鯨飛艇更加視覺效果驚人的飛艇們,成群結隊飛來,還印著代表塔砂方的標誌——它之前一直被印在無人機與投放的宣傳單上,埃瑞安帝國的居民們已經對此相當熟悉。邊境的軍方與居民目瞪口呆地抬著頭,看著天空中慢慢飛來的龐然大物。

在黑雲向這邊蔓延時,人們聽見了機械發出的轟隆聲。

地下城那方的裝甲車、鋼鐵魔像與炮臺,在飛艇的陰影之下,與飛艇同來。

「他們瘋了嗎?」駐守於此的軍官駭然道,「難道他們真想全面開戰?」

彷彿一枚巨量級炸彈在帝國邊境炸開,軍方所有人霎時間炸了窩。之前去塔斯馬林州溜達過一圈的軍隊,在完成演出性質戰鬥的當天便班師回都城,留下只負責建設防線外加對付偷渡客的駐軍,毫無心理準備,被打了個手足無措。

開玩笑的吧?假的吧?前幾天那一戰不是說沒多少傷亡麼?他們怎麼可能因為這個突然全面攻擊?軍官們驚駭地互相詢問,把眼睛揉了又揉。負責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紛紛罵娘,詛咒那群捅了馬蜂窩後自己跑路的友軍,不少人面露絕望:他們不是坐冷板凳的外圍軍隊嗎,為什麼會面對這樣一支豪華過頭的鐵軍?軍隊倉促地、混亂地集結起來,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

首先,目前在此處的軍隊算不上精英,並且毫無心理準備,就像上述解說過的那樣,缺乏拼死一搏的自覺與勇氣。其次,他們的對手,那支鋼鐵軍隊,正勢如破竹地衝開他們建造了一半的防禦。

元首計劃中的「夜幕防線」才剛剛開始建設,畢竟,前幾天還有友軍需要從這兒出去進行一場閉幕演出呢。壕溝不夠深也不夠寬,裝甲車邊步兵攜帶的木板足以讓這支軍隊偷渡。他們經過了地形阻礙,來到木頭製造的半成品隔離帶邊。不需要裝甲車衝撞,鋼鐵傀儡徒手撕開了防線。

想象一下,附近根本沒見過傀儡之威的外圍軍隊,現在是個什麼心情。

塔砂一直襬出防禦的架勢,地下城這邊的確軍隊數量不夠,永遠人手不夠,從出現在埃瑞安舞臺上開始,從未主動發起過一場戰鬥。帝國的專家學者研究了她迄今為止的戰績與行為,一方面確定深淵通道沒有開啟,認為塔砂是個異常的地下城,另一方面確信她有著保守的行為模式——很可能還有什麼要命的限制。

或許這些人對地下城乃至巢母有一定研究,但是很可惜,「穿越成地下城的異界現代人類心理學」從來不是埃瑞安的研究學科。

鋼鐵傀儡軍隊正在前行,長驅直入,勢不可擋。裝甲車與步兵的隊伍交叉前行,當守軍姍姍來遲,這些裝備奇怪的步兵就衝了上去。

弩箭還來不及上場,第一批對上的守軍拿著刀槍,面對衝過來的人形士兵心中一喜。至少同樣是人(至少看起來是人)啊,總好過對上可怕的巨大傀儡和戰車吧?就算這些人拿著奇怪的罐子,戴著奇怪的封閉式頭盔,情況又能糟糕到哪裡去呢?守軍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完,敵人的罐頭就向他們扔了過來。

罐頭沒落到人身上,它們在地上砸開,爆發出一大蓬白煙。就只是白煙而已,沒有強烈的爆炸或者別的,看上去好像不痛不癢啊——這念頭沒來及成型,便夭折在了士兵腦袋裡。

這是一股什麼樣的氣味?可能是盛夏季節陰暗角落放了三個月的鹹魚,混合著三個月沒洗的襪子,排洩物,臭水溝,不不不這些都太溫柔了。眼前的這股味道,簡直是有型的,彷彿一記強而有力的恐怖重拳,從鼻孔裡一路搗進腦門,從天靈蓋破殼而出。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他們已經雙膝跪地,連滾帶爬,痛哭流涕。

臭鼬分泌物與一些蒼蠅授粉型的菌類受德魯伊的提取加工,又在匠矮人的工藝下濃縮於罐頭中,彈藥純天然無汙染,勝過生化武器。

在這樣殘酷地進攻當中,這支軍隊如入無人之境。

「要全面開戰,這些人也太少了。」維克多說,「沒打算開打?」

「當然。」塔砂說,「這是和平宣言啊。」

這的確是和平宣言。沒有實力佐證的和平宣言,只會被認為是投降示弱。

地下城一直沒法制造能在戰場上派上用場的軍用飛艇,運載旅客的民用飛艇也夠嗆,可造廣告飛艇沒問題。成群的廣告飛艇飛出了塔斯馬林州,標語寫在身上,傳單從上面灑下來。鋼鐵傀儡踏平一切阻礙,攜帶著大量喇叭,反覆播放的宣言震天響。在催淚彈步兵掩護下,裝甲車的機械臂將簡短的宣言烙在顯眼的地方,履帶痕跡本身就是標語……

在大規模的帝國軍隊前來阻攔之前,這支和平的宣傳軍已經深入埃瑞安到讓人驚恐的地步,沒造成任何傷亡,最後全身而退。他們留下了足夠多的痕跡,從足夠多的人面前招搖而過,以至於他們的存在完全無法被掩蓋或封鎖。

塔砂可沒像元首一樣長篇大論。

她送去的意思非常簡單:塔斯馬林州將選擇和平發展道路,在歡迎各種心懷善意的外來者的同時,主張和平、開放、合作、和諧、共贏。我們不打算掀起戰爭,儘管我們有能力這麼做。

口號是:為了更好的世界。

以「夜幕演說」為引子,「和平宣言」正式拉開了地下城與埃瑞安帝國之間,無硝煙對峙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