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哼了一聲,像在說「那當然」。
頭一次,塔砂對深淵物種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明明是充斥著混沌與各種惡意存在,他們來到地面上時卻沒有一刻不停地殺戮,從這方面看,大惡魔的自制力居然比普通人更好。那種殺戮的共性是因為深淵意志嗎?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想從腦中流過,不太能抓住。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但別太天真了。」維克多說,「低等的深淵造物一來到地上就會大肆殺戮,不需要督軍。我能保持理智,只是因為我強大到能用理智抑制本能而已。大惡魔需要吞噬無數競爭者才能爬到金字塔頂端,我花這麼長時間來到這個位置上,可不是為了做漫長時光裡一直在做的事。」
這話難得地正經,塔砂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是個三觀差了十萬八千里的邪惡惡魔,在某些地方,卻意外與塔砂相似。
力量若只用來毀滅,那如同焚琴煮鶴。
肺部的傷口已經癒合。
塔砂站了起來,望著震動越來越頻繁的天頂。與魔法陣結合的華美浮雕已經看不出原型,當凝固時光的結界破碎,地宮中的時光重新流動起來。遠處已經有通道開始坍塌,塔砂奔跑起來,在這裡的財寶被掩埋之前,她還有東西可以拿走。
泰倫斯發出一聲暴喝,板斧架住了鋼鐵魔像的拳頭。
自然之心的洗禮讓這位獸人戰士變得更加強壯,他肌肉虯扎,青筋暴起,戰吼劃破天際,身軀巍然不動。他的雙腿扎著馬步,重心放低,敦實的身軀抵抗住了高大的魔像,這戰士架住了魔像的攻擊,雙腳深深陷入泥地。
鋼鐵魔像的拳頭被卡死在了板斧下,腦袋上的晶石光芒微微閃爍。要是繼續僵持不下,或許戰士的血肉之軀比不過鋼鐵的力量,但這裡是戰場,泰倫斯並非孤身一人。
弓弦彈動一聲連著一聲,響成一片,如蜂群振翅。皎潔的月光之下,弓箭手的眼睛銳利如鷹隼。短弓射速比長弓更快,雖然力道不如後者,但若縮短距離,一樣威力驚人。戰士封鎖了魔像的行動,於是身後的弓箭手沒有後顧之憂,得以多發連射。
利蒂希婭在幾秒內七星連珠,少女數年前瘦弱的身姿如今已經像亞馬遜人一樣強健——這位近年來亞馬遜人最優秀的人類學徒始終沒有捨棄短弓。短弓速射,七支箭首尾相接,落在魔像的晶石眼睛的同一個位置上,裂縫不斷擴大,最後崩落下來。
鋼鐵魔像的身軀刀槍不入,晶石眼眸卻和機械鳥一樣脆弱,這弱點又小又高,卻並非沒有剋制之法。連射箭矢砸碎了晶石,旁邊使用長弓的亞馬遜人接上,類似魚叉的特質箭矢扎入魔像之眼深處,用力向外一扯。
有黑煙從中冒出。
雅各在魔像群中穿行,這片戰場上佈滿了德魯伊催化的植物,獸人遊俠在此如魚得水。他身上的傷疤又增加了數量,體型不見壯碩,卻變得更加柔韌靈活。雅各幾乎貼著鋼鐵魔像的後背繞行,要是魔像轉身捕捉,原本與之作戰的人就獲得了喘息之機或補刀的空隙,而他靈巧地翻身越過魔像的手臂,極其驚險地轉向逃脫;要是魔像對雅各的貼近置之不理,那麼長匕首就將刺入魔像的關節,他伺機爬上大鐵塊的肩膀,隨時準備來上一下。
雅各雙手各持一把長匕首,比他過去在角鬥場上使用的匕首更加順手。他逃脫時靈活如狐,攻擊時又兇猛如獅,環境中殘存的藤蔓與樹枝與他渾然一體。一方面他依靠自然,一方面他也召喚自然。
雅各附帶的技能在自然能量的強化下進化,機率性技能【自然呼喚者】變成了絕對可以成功的【自然召喚者】。
【自然召喚者】:你站在世界的中心呼喚大自然,在自然之心的加持下,自然聽取你的召喚。使用此技能可以在其他環境中召喚自然氣息,讓冰冷的石頭城化作德魯伊的理想土地。
曠野可不是石頭城。
地下城將技能施加於這片戰場,樹語者德魯伊的法術像施加了肥料一樣暴漲,肥厚的枝葉即便被魔像斬斷,汁液也會噴濺在鋼鐵之上。空氣都彷彿變得潮溼起來,就像在一片雨林當中,魔像的動作出現了輕微的遲緩,是否有鏽跡出現在它們身上?
戰場上穿梭著一抹耀眼的銀色光芒,是那頭皮毛燦爛的銀狼。瑪麗昂不是雅各這樣的救場人士,她就是這個戰場的主力之一。匕首似的利爪可以深深抓住土地,她奔跑,衝撞,將鋼鐵魔像砸落。她的利爪在加固數次的鋼板上留下深深的痕跡,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讓人想捂上耳朵。巨口開合,銀狼咬住了魔像的頭顱,在半空中撕扯甩動,牙印留在鐵皮之上。在她的咆哮聲中,又一隻鐵罐頭被肢解成幾段。
遊俠技能與銀狼的存在微妙地改變了環境,濃雲已然散去,明亮的滿月高懸,沃土鬱鬱蔥蔥。龍騎兵的隊伍起起落落,如同海面上捕捉游魚的海鷗,一次次撼動著魔像群。固然有一些可敬的戰士掉落到了地上,可龍不會墜落。魔力迅速地修復著飛龍的肢體,龍騎兵後備軍時刻準備著,等待騎上龍背,踏上戰場。
戰場最向東南角深入的地方,有一隻格外龐大的猙獰魔像。這隻鋼鐵魔像沒有拳頭,它的左右雙臂都是鋒利的鏈鋸。即使沒有開動鋸條,它們也是極其致命的兇器。
獵豹柔軟的身體被甩了出去,幾乎被開膛破肚,她在地上重新變回嬌小的女性。衝鋒的角羊被砍掉了長角,倘若再深一些,頭骨切面內就能看到腦漿。德魯伊的藤蔓企圖救回倒下的化獸者與獸人,但那隻魔像不斷揮舞著鏈鋸,斬斷了枝條,眼看就要將傷員一併斬斷。
「死亡纏繞!」
於此同時,變聲期的大喝響起,險些破音。
那一小塊地面的土壤顫動,無數野草開始瘋長。這柔韌的野草瞬間纏住了鏈鋸魔像的下肢,接著爬到腰上,爬到胳膊上。它奮力掙扎卻沒能脫身,野草的根鬚四通八達,在地上地下都已凝結成一張結實的巨大網路,魔像需要跟方圓十米的土地對抗;它瘋狂地揮舞著雙臂,鏈鋸一時卻沒能解開多少束縛,野草可比藤蔓纖細許多,它們數量極多,不易解除。
製造了這張大網的阿爾弗雷德念動著咒文,這位尋樹人父子中的兒子,當初第一個得到了自然之心承認的樹語者,在幾年的改良後終於發明出了自己的攻擊方法。他已經過了能被稱為男孩的年紀,年輕人在這幾年裡拔高得很快,可惜,法系職業的青少年,依然不比他的弓箭手陪練夥伴更高大。
「阿爾弗雷德!」棕發的亞馬遜人喊道。
亞特蘭特開始奔跑,速度在助跑中越來越快。當她起跳,藤蔓纏住了她的腰,正如同他們無數次在訓練場上嘗試過的一樣。阿爾弗雷德催動的藤蔓將她猛然提起,亞特蘭特在半空中開弓,出箭,高度正準。
已經成年的亞馬遜戰士換上了長弓,這把沉重而殺傷力巨大的武器傳承自她的母親,難以拉動,同時威力驚人。長箭驟然射出,插入鏈鋸魔像頭顱的縫隙,瞬間爆裂。
這是匠矮人工坊的新武器,當他們對魔導科技的鑽研加深,當東南角工廠的生產力一次次改進,這種介於冷兵器與熱兵器之間的造物登上了戰場。腦袋靈活的弓箭手們使用著匠矮人提供的彈藥,這些箭或能爆裂,或存著麻痺毒物,或者攜帶輕型飛艇曾經使用過的電擊片。有最好的工匠當後援,弓箭手也有能力對上鋼鐵魔像。
一支箭矢能攜帶的電量對一隻巨大魔像來說只是隔靴搔癢——如果對著外殼釋放的話。電擊箭矢在鋼鐵魔像的盔甲縫隙內炸開,電流沖刷過魔像體內精密的迴路,火花四濺,龐然大物抖動得好似被雷劈到的巨熊。焦臭味飄散開來,鏈鋸魔像沒有倒下,卻雙眼熄滅,不再動彈了。
「招數不錯!」亞特蘭特輕巧落地,對樹語者比了個拇指。
「你也是!」阿爾弗雷德回答,目送亞馬遜人再一次衝入戰場。
在他們身後,曠野時不時被箭矢生效的電光或火光點亮。
從開戰到現在,地下城的軍隊打倒了許許多多魔像。只是,魔像似乎沒減少多少。
傷員倒在不斷增加。
戰地醫院再一次堆滿了傷員,最開始的那些戰意高昂,越到後來他們越沉默。不僅因為後期的傷員傷勢更重,還有另一樣可怕的事情正在腐蝕著戰士們的鬥志。醫護人員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差,他們從傷兵口中得知了外面的情況:其中許多看似被報廢的巨型傀儡,在一段時間後都可能重新站起來。
作為魔導科技中最頂尖的造物之一,鋼鐵魔像內部存在著可以自我修復的魔紋。只要有足夠魔力,它們就能再一次投入戰鬥。
被軍隊、鋼鐵魔像和其他魔導武器圍得針扎不進的後方,魔力正順著鐵軌湧向此處。列車上的魔導裝置在一群技術人員的手中執行,源源不斷地將魔力送往魔像體內。鐵軌、列車與遠方的魔力源頭構成了一個非常巨大的電路,其原理讓塔砂不合時宜地想到無線路由器或者藍牙裝置,能夠隔空供應魔像的魔力消耗。
「讓我去吧。」道葛拉斯掙扎著爬起來,他依然沒從抽取魔法陣的後遺症中完全恢復,只是此刻不願再佔醫院病房,「我聽說您有什麼可以直接把契約者治好的方法……我可以試試繞過去解決那個裝置。」
「你不是受傷,是體虛,治療沒用。」塔砂說,「沒有那個必要。」
「難道就這麼讓我們的人跟那些可以不停復活的東西耗嗎?根本是白費啊!」道葛拉斯挫敗地說。
「不是白費。」塔砂說。
每一滴血都沒有白費,他們消耗著魔像的魔力,延長著戰鬥的時間。在他們浴血作戰的時候,都城源頭破滅的結果,正傳往塔斯馬林州的東南角。
「做不到是什麼意思?」希瑞爾將軍皺起了眉頭。
「長官!能量傳輸似乎出現了一點問題。」技術官滿臉是汗地回答,徒勞地擺弄著混亂的儀表盤,「可能有一點干擾……」
「什麼干擾?」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數值……」技術官支支吾吾地說,他的助手已經在巨大的儀表盤旁邊團團亂轉,像一籠子發瘋的老鼠,「就好像,就好像是……」
「像什麼?」將軍厲聲道,「我只知道,已經有十分鐘沒有任何魔像站起來了!那些異種正把戰線往這裡推進!」
「就好像源頭消失了一樣。」技術官輕聲說。
他的畏懼一點都沒有錯,將軍的臉色變得非常可怕。「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上尉?」希瑞爾在盛怒中發笑,「你在暗示埃瑞安的都城出了問題?」
「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技術官絕望地說。
「把這個學藝不精的技術兵拖下去。」希瑞爾語調平板地說,手拍在了旁邊的技術官員身上,「現在,你來告訴我出了什麼問題。」
所有高層技術人員看上去都像即將爆發癔症,被將軍點名的副官直瞪瞪看著儀表盤,臉色慘白地笑了一下。「不不不這絕對不可能……」他低語道,「對,一定是迴路堵塞,只要加大馬力就可以了。」
「那麼現在開始做!」希瑞爾命令道。
他下了命令,但技術人員們猶猶豫豫。更多魔像不再動彈,那些骯髒的異種開始和前方的人類士兵短兵交戰。巨大的優勢眼看要被追平,無用的技術官又優柔寡斷,將軍感到怒氣正在蒸騰,他自己走了上去。
在軍校裡學過一些魔導科技知識的將軍,將動力輸出開關開到了最大。
火車附近的人發出了喊叫,德魯伊及時反映過來,匆忙製造起樹牆。夜幕瞬間被點亮,在樹牆後面,火車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