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女巫又笑起來了,她聽上去像個喝多了酒的富家小姐,醉得笑聲不斷,用粉紅色的指甲來掐你的臉。這奇特的魅力竟能透過一張薄薄的影子皮傳達過來,緩和了地下室的氣氛,卻讓維克多暗中嘀咕。魅力之於女巫就像智商之於法師,看上去越吸引人的女巫越致命。

「你出發前也對你們的人這麼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救大家的命,我只是試試。’」女巫說,「他們會因此寄望於你嗎?還是隻是走投無路,死馬當活馬醫,不在乎你會不會死在外面?」

「這倒不會。」塔砂回以笑容,「因為我從未讓他們失望,正如他們不曾讓我失望。所以塔斯馬林州的‘毒瘤’才愈演愈烈,從帝國的癬疥之疾化作骨肉之創。」

她語調中的自信讓女巫沉默了一小會兒,幾秒後女巫再度發笑。「你是在招攬我嗎?」她一針見血地說,「在你們大廈將傾之際,勸我入夥?」

「至少我們還有‘大廈’。」塔砂說,「看看你周圍吧,女巫。曾與你們不相上下的法師已經不見蹤影,人類帝國取得了絕對的霸主地位,而女巫既是施法者也是異族。無數掙扎被迅速撲滅,我們的訊息傳到此處,恰恰說明人類的軍隊沒能掐滅東南角的薪火。你可以選擇與我們一起奮勇一搏,或是繼續‘蟄伏’下去,祈禱運氣能讓你苟延殘喘,繼續像現在這樣半死不活。」

她在說最後一個字時飛了起來,這回直接彈射出了投入月光的視窗,後背撞碎窗欞,縱身衝入天上。地下室的陰影在幾乎同一時間暴動起來,無數難以形容的黑色物質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彷彿放滿一缸游泳池的黑色泥漿。粗大帶刺的陰影觸手隨之衝出塔砂撞開的空洞,一路直刺天上,衝刺了足足近百米才顯出疲態。

塔砂飛在圓月之下,輕盈得像只逃出蜘蛛洞的蝴蝶。她低頭看像飛出來的地方,那裡有無數看不清楚的東西在蠕動,好似沼澤咕嚕嚕沸騰。

被踩中了痛腳的陰影女巫,一時維持不住形態了。

地下室的女巫不是什麼分身,那個影子就是她本身,僅存於世的部分。在初次覺醒的小女巫用火焰襲擊過整個地下室時,屬性上的剋制讓陰影女巫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裡暴露了本體。她的偽裝非常精巧,連高明的法師都很難捕捉到這一瞬間的破綻,但塔砂有維克多。

「我好歹是個大惡魔啊。」維克多涼涼地說,「班門弄斧的魔女。」

嚴格地說,女巫已經死了,魔法讓她留存於旅店當中,生存於此,束縛於此。塔砂不知道她的死因,不知道她的過去,但她相當清楚,只要她還扣著阿比蓋爾,與女巫的較量便穩贏不輸。

不是因為母女情誼。

「女巫有一種秘法,可以讓她們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覆活。」維克多說,「有準備的死者陷入她這樣的半死狀態,在後代覺醒天賦後的第十七年,半死幽魂與活著的女兒交戰,勝利的那方會活下來,用著生者的身體,帶上死者的全部知識與記憶。這個剛覺醒的火焰女巫,多半就是她留下的復生手段吧。」

生死線上的女巫不僅大部分時間沉睡,能活動的範圍很小,而且只能存在二十多年——一次失敗便意味著死亡。只要這個陰影女巫還想活下來,她就得對塔砂妥協。

「你其實可以直接讓她簽訂契約。」維克多慫恿道。

「算了。」塔砂說,「你說過女巫都是情感大於理智的生物吧。」

女巫以法術詭譎、愛憎分明著稱,在情緒劇烈波動時打破能力上限的例子屢見不鮮。歷史上曾有暴怒的女巫以自焚的慘烈方式報復背叛她的友人,那個在後來被稱作「焚國者」的火焰女巫最終焚燬了一個人類國度,無法撲滅的火焰燃燒了整整一個月才熄滅,這片灰燼荒原在百年之後方恢復元氣。

打著哈欠的店老闆出來轉了一圈,在他眼中,旅店一切如常。不尋常的聲音與畫面都被陰影遮蔽,從這方面看起來,那位陰影女巫好歹沒有氣瘋。塔砂在空中等待了十多分鐘,等下方的黑霧收斂,她重新落地。

「請告訴我進入都城地下的方法。」塔砂站在陰影的攻擊範圍之外,這樣重複道,「讓我們來做個交易,我無所謂你的過去或未來的目的,只要你沒有撒謊或隱瞞,我會和來時一樣安安靜靜離開,什麼都不動。」

「你怎麼證明這個?」女巫語氣不善地說,「難道我要在你安全歸來後才能拿回阿比蓋爾?我不會接受,即使我沒說一點謊話,你也有九成九的可能要死在那裡。」

「訂個契約吧。」塔砂說。

陰影在懸空的契約書出現時靜止,塔砂看不到女巫的臉,卻能感覺到她的吃驚。

「深淵已經關閉,地上再沒有惡魔,你怎麼會有拿出惡魔契約的能力?!」她語調不穩地問,「你到底是個什麼?」

「一個試著在埃瑞安開闢一片新世界的探索者。」塔砂說,「一個想讓任何生物都能重新在這片大陸上生存的求道者。」

女巫開始大笑。

到此時,塔砂才覺得這人果然是阿比蓋爾的母親,她此刻笑聲中的神經質與看到老鼠堆的小姑娘如出一轍。陰影女巫大笑,狂笑,笑聲癲狂而絕望。

「重新出現在這片大路上?和過去一樣?」她在瘋狂笑聲的間隙嘶聲道,「如果這種事可以做到,我又怎麼會一直在一個地下室裡半死不活!」

「總要試試。」

「你以為我在說人類嗎?」女巫的聲音尖銳,「人類——那隻不過是交了好運的爬蟲罷了!要殺掉我們全部的,是埃瑞安本身啊!」

「什麼意思?」塔砂悚然一驚。

「猜猜我活了多久……哦,我這樣不能算活著,那就猜猜我在多少年前出生吧。對一個壽命和人類相似的女巫來說太久了,久得我連那時候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女巫聲音低了下來,蒙上一股子怪異的溫柔甜膩,「親愛的,我親眼見過獸人戰爭吶。」

無名的女巫在獸人戰爭之前出生,在她因為一次次奪舍變得越來越支離破碎的記憶中,依然存留著一些無法忘卻的東西。

從開頭講起吧。

近五百年前,西邊深淵信徒和北邊的女巫暗通曲款,他們的領頭人欺騙了惡魔,讓他們不用向深淵獻祭也能使用深淵魔法,埃瑞安宣言簽訂。大約四百年前,主物質位面的居民獲得了位面戰爭的勝利,他們驅逐了深淵也驅逐了天界,那時候,一切都很好,所有生物都覺得事情會繼續好下去。

然後精靈與大德魯伊們遠行。

「聽說那時候我們還是英雄。」女巫唱歌兒似的說,「遺留在地上的深淵造物、狂信徒和天界眷族都變成了害蟲,但偷竊了天界力量的瀆神者,背叛深淵的前深淵信徒,還有串聯其中的我們,被視為了不起的英雄——你看,叛徒吃香的年代,不是被背叛者的時候,人們便要為此唱起讚歌來啦。」

再然後是矮人戰爭,接著獸人戰爭。兩場相隔百年的戰爭都打得相當慘烈,慘勝的人類開始推崇人類至上主義,其他異族的地位也變得微妙起來。

但這既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

從什麼時候開始,魔法生物變得越來越少?女巫們發現魔藥材料的質量變得越來越差,越來越難以找到,接著她們發現西邊海域的鄰居,那些每隔十年浮上來與女巫交易一次的海妖,再也沒出現過。

妖精向來避世,海妖在深海活動,魔法生物向來神秘而稀少,因此沒人能說出他們消失的確切時間,連他們是否真的全部失蹤都沒有定論。

這種偏遠的跡象,對於主流社會來說還不算巨大的衝擊。對於人類來說,更可怕的事情是,強大的法師不再長生不朽。

沒有誰能長生不朽,但總有施法者能用詭計逃避死亡,比如轉化巫妖或其他法術。在矮人戰爭到獸人戰爭的一百年間,傳奇法師陸續隕落,所有轉化儀式都以失敗告終,接著,職業者也開始變少。

新的理論,在獸人戰爭後出現了。

有學者發現,施法者在消耗這個位面的魔力。埃瑞安的魔力迴圈出現了問題,再生變得非常緩慢——乃至不存在再生,當然,後者太過可怕,人們更願意相信「緩慢」。總之,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施法者每一次施法,都在消耗著位面的魔力。

魔力是埃瑞安的基本屬性,在位面存在的第一秒就與之共存。如果位面的魔力消耗完了,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們說這一次戰爭的理由是徹底清剿深淵與天界的殘餘,包括深淵與天界的叛徒,換句話說,就是施法者。」女巫像個小姑娘一樣天真爛漫地笑起來,「真難得啊,女巫與法師、與牧師被關在一個籠子裡帶走,和殺雞似的,死對頭們的屍體埋在一塊兒。」

一方面是施法者消耗位面魔力的理論,一方面是人類至上主義的思想,兩種思潮碰撞在一起,變成一場理所當然的戰爭乃至屠殺。那些曾為了同胞背棄神明的聖職者,那些為了埃瑞安向深淵宣戰的深淵信徒與女巫,那些失去了強大領導者們的法師……被他們的同胞背叛。

「我足夠好運和強大,所以我活著逃脫了。」女巫說,「我就這樣活了幾十年,用我女兒的身體繼續活——你要是見過被一籠一籠宰掉的施法者,你也一定會知道生命的可貴。後來呢,每個身體能活的時間就越來越短啦。」

女巫是半魔法生物。

無名的陰影女巫一路活了下來,她見證了兩百年間關於魔法生物的細微變動。新生的女巫能活六十年,五十年,四十年……再到今天,女巫在換完身體後匆匆與人生下女兒,到第二年,那具年輕的女巫之軀便死於衰弱。

埃瑞安似乎不想讓她再活下去。

「就這樣吧。」女巫乾癟地說,彷彿方才的講述用光了她的全部熱情,「就這樣吧,入口在老城區的一間瓦房下面,我可以詳細告訴你它的位置,甚至教你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第一道守衛……你能贏或者不能贏,人類勝利或是非人類勝利,對我沒有差別。或許阿比蓋爾根本活不到我能與她交戰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