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笑了出來。
太滑稽了,在塔砂這種外行人眼中,這活脫脫是個「魔法師的房間」,但在維克多這樣與真正的法師打過無數交道的存在眼裡,這一幕簡直荒唐到好笑。
毫無用處的植物被風乾,模仿出草藥的造型;小鳥和昆蟲被拆解拼湊出類似魔法生物標本的玩意,邊上畫著假想解剖圖,一本正經地寫著這種魔法生物作為施法原料的使用方法。所謂埃瑞安地圖的圖紙上畫著一大片數百年前的埃瑞安也沒存在過的大陸,上面居然還畫著行走路線圖,「橫穿娜迦的出生地?就憑一個不到傳奇等級的紅袍法師、一個遊吟詩人、一個花瓶公主和一個腦子進水的騎士,還有他們的愛與勇氣?」維克多譏笑道,「啊,愛與勇氣大概能給他們的臨終時光增加一點樂趣。」
塔砂嘆了口氣,假想應驗了。
這根本不是個法師,而是個——拿地球上存在的人群比方——是個考據派阿宅,文藝撲街寫手,熱愛歷史的大齡中二病。塔砂想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類似的人了,她有個親戚家的小孩,是個和人說話手會發抖的社交障礙,內向怕生笨嘴笨舌,以至於看起來陰沉不好相處——埃德溫盯著塔砂的肩膀哪裡是出於傲慢或警戒,他根本是跟人說話時不敢看人家眼睛啊!
這樣想來,維克多肯定也見過類似的人。有藝術家靈魂收集癖的惡魔,絕對見識過一兩個不擅長社交的怪咖。
在書架中翻來找去的埃德溫終於找到了第二冊小說,他轉過身來,被走進房間的塔砂嚇了一跳。他的嘴唇動了動,不知要怎麼說,便將對方突然進屋的問題置之腦後,只把筆記本放進了塔砂手中。
「第二冊。」他說,推了推眼鏡,眼巴巴看著塔砂。
這次塔砂不再用正常速度掩飾,直接飛快地翻了一遍。和第一本一樣,裡面出現的咒語和真實種族設定全都相當嚴謹。
「你書寫的世界觀非常成熟完善。」塔砂說,「能憑空假想出這麼多完善的咒語和種族,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埃德溫倉促地笑了一下,彷彿對這評價有點窘迫。他吞吞吐吐地說:「也不全是原創……」
「難道有什麼參考嗎?」塔砂問,故作為難地說,「如果參考了別的小說卻不標註出來,那恐怕對參考的作者來說不太公平。」
「不是的!」埃德溫脫口而出,「我這是以史為鑑,有資料可以取材……參考,參考一些資料,大圖書館裡有很多。」
「包括法術嗎?」塔砂追問道,「我以為大圖書館中不會收錄法術書呢。」
豈止不會收錄,法術書早已銷聲匿跡,在成為禁書集中銷燬很多年後,人們無視它,將它遺忘了。
埃德溫閉上了嘴巴。
如今他真正地警戒了起來,彷彿知道自己不善言辭,他選擇一言不發。埃德溫又變回了開頭那個不合作的陰鬱怪人,不過塔砂想了解的東西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這不可能是個施法者,頂多是個模仿者。
隱士法師的猜想被推翻,一個狂熱歷史愛好者的形象取而代之。店老闆說埃德溫從小喜歡泡圖書館,後來終於走火入魔,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了——可能他才是對的,阿比蓋爾口中那個神秘聰慧的叔叔,只是小姑娘想象美化的成果。更大的可能性是埃德溫只誤打誤撞得到了一本法術書,為此心醉神迷。他多半沒有半點魔法天賦,又缺乏魔法原料,即便用了最最正確的手勢與咒語,也完成不了任何一個法術。
難道旅店的守護陣是他誤打誤撞製造出來的嗎?
不對,要是埃德溫能成功布置魔法陣還能定期維護,他就不可能只是個把法術書當成取材來源的蹩腳作家。
施法者另有其人。
問題是,要怎麼將這個人找出來。
「殺了他,毀掉法術書。」維克多輕鬆地說,「被持續維護的守護陣和其中接觸過法術書的人,絕對有一些聯絡。」
「別鬧。」塔砂說,「我可不是來結仇的。」
「那把守護陣破壞掉,這次沒開玩笑。」維克多說,「維護陣法的人絕對能在第一時間感覺到,讓他們來找你,沒有什麼辦法比這方便。」
這其實也不算多好的主意,因為這個守護法陣……
塔砂忽然停了下來。
在遠方,久久沒有動靜的妖精燈盞再一次有了反應。吸附在車廂上的細小孢子在空氣中上下飛舞,當密閉的火車車廂被開啟,它們迅速地飛了進去。
攜帶著塔砂的視線。
第一個被啟用的孢子傳來了黑乎乎的畫面,在昏暗無光的車廂內,巨大的帆布包裹著所有貨物。許多雙軍靴踏入了開啟的大門,當士兵們揭開那些帆布,帆布下的貨物終於露出了真容。
第一隻孢子攝像頭報廢,第二隻換上,緊緊貼上那個巨大的東西。它比兩個士兵疊起來還要高大,而這甚至是它還沒站直的時候。它的肩膀非常寬,兩隻胳膊無比粗壯,以至於整體寬度和高度看上去差不多。金屬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戴著軍帽的影子投在車廂上。影子的手臂抬起,成群計程車兵走到了貨物身後一陣擺弄,接著,車廂裡有光芒亮起。
從貨物方方正正的頭顱上,射出兩道紅色的光。
塔砂記得這個,最起碼記得類似的東西。在鐵灰色的夢中,在那個不斷敲打著鐵砧的矮人工匠身邊,無數鋼鐵魔像靜靜站立。
那個鋼鐵魔像在車廂中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火車車廂中還有數不清的帆布。
機器人大軍嗎,塔砂嘆著氣想,恐怕之前建功無數的催眠曲,在戰場上再難起到作用了。
已經沒有仔細尋找的時間。
埃德溫驚異地看著那個走向窗戶的女客人,為她在自己房間裡自作主張的舉動不滿,又不知要怎麼勸阻。他掙扎好半天,鼓起勇氣開口道:「你在做什麼?」
他問話時客人已經收回了手,要做什麼都已經做完了。埃德溫看見兩隻塗著血紅色染色膏的指甲往中間一合,咔嚓,乾脆利落地掐碎了什麼東西。
昏暗的光線中,埃德溫根本看不清對方掐碎了什麼,但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脊背竄上一股微妙的惡寒感。是因為那動作太過鋒芒畢露嗎?他不知道,可是……好吧,沒有可是了。女人拍掉手中的灰,露出一個和方才看上去不太一樣的笑容,說:「看到只蟲子而已。」
說完,她簡短地道別,放下書本離開。
埃德溫窗外那部分陣法節點,只是今晚任務的開始。
守護符文足夠隱秘,它在防禦性上便沒有多少建樹。大部分節點只要一掐就能掐斷,即使較為堅硬難弄的一些,使用小刀或鮮血也能夠破壞。梧桐樹上有七個,旅店外的地面和石頭上有七個,承重柱上七個,天花板上七個……七七四十九個節點在前惡魔眼中暴露無遺,塔砂只花了小半個夜晚,便將之解決了大半。
第四十個節點在地下室。
地下室沒有上鎖,但這裡沒有裝燈,灰塵和蜘蛛網覆蓋了每一個角落。這一個符文被壓在許多箱子下面,從氣窗中投下的月光照在這堆大箱子上,當塔砂前去移動它們,她的影子落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高挑的黑影注視著塔砂,當塔砂彎下腰,那影子依然站立不動。
陰影在暗中蠕動。
影子沒有厚度,沒有質量,它蠕動時悄無聲息,落到人身上也毫無感覺。牆壁上的女性身影慢慢伸出了手,指甲比塔砂本人更長。它們環成一個圓環,圈住了塔砂纖細的脖頸。
一股怪力扼住了塔砂的脖子,將她從地上扯了起來,雙腳凌空。空氣無法流入肺中,指印很快出現在皮膚上,摸上咽喉的手卻什麼都碰不到。這是一幕活生生的恐怖片,眼看有人要被自己的影子扼死在佈滿灰塵的地下室。
下一刻,塔砂張開了翅膀。
強勁有力的龍翼驀然開啟,將外套與影子一併撕扯得粉碎——牆上的倒影開始也有著細微的變形,彷彿想長出翅膀來似的,但寬廣的龍翼迅速地將它撐爆了。影子巫術開始沒有發現塔砂背後的翅膀,那它的模擬與附身註定不完全,當塔砂的完全形態展開,失敗的贗品便從身上脫落。
塔砂收起翅膀,她的腳下光禿禿一片。牆上的女人影子不再與她相連,她們兩相對視,塔砂向對方點了點頭。
「很高興見到你。」她勾了勾嘴角,呼吸一絲不亂,「這位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