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砂的手輕輕碰觸被破壞的魔法陣,手指傳來細微的刺痛,彷彿碰觸乾冰。她感覺不到更多東西,不知是因為這個要素抽取的身體並非純粹龍裔,還是因為魔法陣已經被破壞了。
好訊息是,鐵軌在魔法陣消失的時候變得脆弱了許多,地精就可以將之破壞。塔砂操控地精順著鐵軌向前,一路掀翻鋪平的鐵條。在附近的可以回收,遠處的索性完全破壞,地精本身製造所需魔力不多,被人弄壞了也不可惜。
這場戰鬥能回收的東西不少。
機械鳥大部分被炸得破破爛爛,好在目前地下城對無人機的研製已經有了自己的方向,相同的機械鳥只用來回收原料。催眠曲在最大程度上保持了剩餘那些裝甲車的完好性,一些在戰場中間熄火的裝甲車,就像送到嘴邊的肉罐頭,鐵皮再怎麼堅硬,也熬不過食客慢慢拆解。
最完好的裝甲車只被撬掉了門,連駕駛員都被活捉。
匠矮人的工坊迎來了大豐收,工匠們對著新玩具摩拳擦掌。塔砂讓他們暫且別管車身,優先研究裝甲車內的通訊系統。要是能搞出那種大喇叭公放,飛龍在人類聚集地開幾場傑奎琳演唱會,搞不好可以兵不血刃地解決好多場大戰。
「你真覺得這樣可行?」維克多潑冷水,「遊吟詩人的技能以聲音為媒介,不代表聲音可以傳遞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塔砂很清楚這點。
她依然很難理解法術的執行方式,但她感覺得到魔力的波動。真正起效的並非歌聲,就像梅薇斯的藥劑起效的也不是味道一樣——聲音,味道,色彩,全部都是某種複雜機制執行後的外在表現。
但這裡的廣播使用魔導科技,一種以魔石為能源的科技。
塔砂直覺上認為兩者之間能產生某種聯動,就算這種「直覺」判斷的結果並非十拿九穩,它也並非無跡可尋。塔砂感到自己對埃瑞安法則的理解,就像矇昧時期地球人對科學規律的理解,找不出原理卻能歸納出規律,只好用玄學來認知世界。玄學這東西,向來很不好說,時靈時不靈。
「可以一試。」塔砂說。
裝甲車在工廠中堆得到處都是,傷員則填滿了醫院。醫院的治療能力固然有了大幅度飛躍,這回的傷員數量也大幅度提升:除了己方傷員之外,敵方的傷員也被帶了回來。
催眠曲為地下城帶來了大量戰俘,提前準備好的戰俘營幾乎人滿為患。不屠殺戰俘的行為讓不少對敵人心情複雜的人類鬆了口氣,也招來了一些不滿。
「不少護工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得照顧敵人。」梅薇斯嘆了口氣,「姑娘小夥們都沒壞心,但照顧過血肉模糊的自己人,不少人難免要對敵人生氣。但願咱們能勸住所有一時想岔的孩子,醫生救人,不殺人。」
「獸人沒有留戰俘的傳統。」瑪麗昂說,「仍然有不少獸人認為戰敗之軍最好戰死沙場,俘虜可恥又可悲——不過有些人也因此挺高興,他們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很快就有人類奴隸了。」
瑪麗昂儘量保持語氣中立客觀,說到最後依然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沒轍的厭煩表情。「咱們這裡可不會有奴隸啊!」梅薇斯笑著搖起頭來。塔砂點了點頭,說:「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以日內瓦公約的標準看,塔砂的所作所為已經相當不夠人道。那些傷得太重的敵人都被放棄了,醫療資源會被優先用在自己人身上。但那些只有輕傷、不致殘的青壯年,塔砂不認為她有放棄和放過他們的理由。
他們看到敵人,塔砂看到資源。
「包括我們遇到的這些嗎?」瑪麗昂想到什麼似的皺了皺眉頭,「他們很……不好說服。」
「塞繆爾他們幹得如何?」塔砂問。
「還可以吧。」瑪麗昂說。
「那就讓他們繼續吧。」塔砂笑道,「我們有時間。」
撒羅的聖子不再是光桿司令。
身披白袍的人在醫院與戰俘營奔走,這個以光明和正義為理念的教派依然以撒羅為名,只是可能與任何時期的撒羅教都不太一樣。教眾當中有人類、有匠矮人、有獸人,新的撒羅教在塞繆爾的摸索中漸漸成型。
撒羅的牧師們出現在各種公益活動中,一視同仁地照顧那些醫護人員不想照顧的敵人,超度所有死者,為瀕死的人做臨終告解,為悲痛的親友禱告。他們向孩童與無知者宣講寓言故事,宣揚善行,陪伴孤獨者,開解抑鬱者。他們有著無與倫比的耐心和唾面自乾的容忍,他們宣揚「神平等地愛著每一個靈魂,所有向善之人都可以被拯救」。
過去這些時日中,這些滾雪球般越來越大的撒羅教徒已經和東南角的報紙一樣,成為了地下城對外的喉舌。
每一次打擊和目睹死亡都會讓撒羅聖子有所成長,從這一方面來看,塞繆爾的確有得天獨厚的地方。他最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塔砂拭目以待。
這一場戰鬥最後那一項收穫,乍一看最不起眼。
機械鳥和飛行器在瑞貝湖與東南角之間的曠野上炸裂,爆炸的裝甲車在這裡粉身碎骨,兩者的金屬殘骸被收拾起來,能源則多半逸散與空氣之中。
這並非流失。
它們和上一次飛艇的殘留物混合在一起,空氣中的魔力變得更讓塔砂舒適,不知是不是錯覺,飛行起來都比過去更輕鬆似的。
「魔力環境的確好了很多,雖然這改變方式夠奢侈。」維克多驗證了她魔力變動的猜測,「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地上魔力都稀薄得像死魔區,現在這附近的空氣勉強和幾百年前一樣吧。」
可能還不止如此。
就在下一個傍晚,紫羅蘭色的小小果實出現在了這片戰場上。
妖精燈盞,沒好處也沒壞處的不起眼植物出現了。上一次的突然出現沒造成多大影響(除了從維克多那裡挖出了有趣的陳年故事),只有梅薇斯看上去還挺高興,「是它呀!」混血精靈開心地說,「雖然沒有什麼味道,但媽媽用它來擺盤,難得有如此素雅的紫色。我只在小時候吃過幾次,後來森林裡就不長這個了。」
問它的來歷,梅薇斯說不出來。要問消失的理由,她更加毫無頭緒。沒人知道妖精燈盞當初為何消失,又為何在數百年後出現在安加索森林。
現在也是。
妖精燈盞無聲地擴張,靜悄悄覆蓋了瑞貝湖與東南角之間的曠野。曾經它只在安加索森林露面,這東西是如何一日之內傳播到這裡來的呢?它沒有花朵,只有果實。它沒有根鬚和葉片,只有細小不起眼的藤條。塔砂關注著戰場的眼睛看到了它們生長的過程,肉眼看去毫無預兆,露水似的小點迅速膨脹,快如曇花開放。
而能感覺到魔力流動的塔砂,在它們生長時感覺到了更多。
「妖精是魔法生物?」塔砂問,「它們會掉粉?」
「是啊,妖精翅膀上會產生妖精粉塵,用來藏匿蹤跡——那是一種奇特的魔法原料,你在看見它的瞬間就會將它的存在忘掉,除了有妖精血統的生物,最高明的法師也需要法陣輔助才能採集。」維克多說,又嘀咕道,「你這說法像在說掉毛的鳥。」
塔砂忽然明白了。
地下城迅速吞噬了一株妖精燈盞,將之解構,分析。發現的結果讓塔砂驚歎,如果真的要將妖精燈盞分門別類,它恐怕不是植物,而是一種菌類。
妖精燈盞與妖精共生,肉眼不可見的奇妙孢子混入妖精粉塵之中,會在妖精經常出沒的地方出現。但即便妖精消失,妖精燈盞也不會隨之失蹤。
就像蒼耳搭乘著鹿四處傳播,鹿的離去卻不會讓蒼耳銷聲匿跡,因為真正讓蒼耳生長的是水與土地。妖精燈盞的孢子一直留存於世,彷彿沙漠中等待著雨季的種子。當死魔區似的乾枯天地再一次產生充滿魔力,這些消失多年的神奇生物,再一次蓬勃生長。
它並非毫無用處,這種與純魔法生物共生的菌類,有著奇特的特性。
妖精燈盞是絕佳的魔力導體。
不,不是說它能成為什麼了不得的魔法原料,否則過去的法師早就發現作用了吧。妖精燈盞的「魔力導體」特性只對本身有用,讓它能無意識地尋找最適合生長的地方。但塔砂作為一座地下城,就想之前吞噬地皮和樹木一樣,吞噬沒有靈魂的生物雖然不能取悅深淵,卻能夠讓她完全擬態出相似的造物。
她能擁有妖精燈盞的能力和視角。
地下城版本的妖精燈盞在魔池中誕生,肉眼不可見的孢子在塔砂的催動之下向地上飄去。它們晃晃悠悠地順著空氣中的魔力流前行,前往戒備森嚴的瑞貝湖。
瑞貝湖的魔力不足以讓妖精燈盞生長,但裝甲車上足以困住巨龍的魔法陣曾與鐵軌構成一條巨大的魔力迴路,在被地精拆掉好大一截的鐵軌之中,依然殘存著大量魔力流動過的痕跡。妖精燈盞的孢子貼在鐵軌表面順流而上,本能地尋找著上游魔力更充沛的地方。
鐵軌上游的內容,才是塔砂最想知道的東西。
她的感知順著小小的孢子一路洄游,速度快得嚇人——畢竟是一日之內能長遍安加索森林的神奇物種。塔砂模模糊糊地感覺這兩邊的風景被拉扯成斑斕色塊,世界在妖精燈盞的感官中如此龐大。她向前,再向前,某種巨大的東西、大塊的魔力撞上來了!妖精燈盞似乎感覺到了目的地將近,飛速地撲了上去,塔砂在此刻對其中一個孢子使用了【加大音量】的技能。
狹小模糊的視野在此刻擴張並清晰了成千上百倍,塔砂得以在短暫的瞬間看清楚面前的東西。
這噴吐著大量白霧、嘶吼著順著鐵軌向這裡駛來的龐然大物……是一輛火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