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裂開缺口,天空就在頭頂。龍翼拍打著空氣,對抗著自身重力,將塔砂一路送到雲層之上,而後雙翼收縮。
慣性讓她向上又衝了一兩米的距離,接著整個身體驟然下墜。她從萬米高空向下俯衝,高度轉化為越來越快的速度,而勝過鷹隼的銳利目光在距離地面百米以外已經鎖定了目標。匠矮人為此情此景打造的長槍被握在塔砂手中,不過嚴格來說,武器是她自身:除了她這樣巨龍體格的怪物,任何飛鳥都會在這樣的高速俯衝中自行解體。
宛如流星從天而降。
狂亂的風撕扯著塔砂的皮膚,或者說她難以摧毀的身體撕裂著擋在身前的空氣。一頭捲曲的黑髮編成花苞狀的髮髻,被特製髮網牢牢固定在腦後——維克多說這具身體的頭髮中一樣含有魔力,頭髮和指甲不會長也不會掉落,不能剪成短髮,因此這種髮型最便於行動。地面與地上的一切在視野中飛速放大,塔砂的目標並不是帶著飛龍的那輛裝甲車,而是距離大車有著一定距離的一輛。
天降之矛咆哮著落地,長槍在可怕的能量下輕易刺穿了裝甲車小小的視窗,玻璃在接觸槍尖的瞬間嘩啦啦炸成碎片。穿刺的手感順著長槍傳導到塔砂胳膊上,她迅速地開啟雙翼。
長槍的主人在下一個瞬間墜落到裝甲車上,一聲巨響從幾釐米厚的鋼板外殼上迸裂開來。像被一柄巨錘從正上方擊中,圓形凹陷瞬間出現在裝甲車頂上,在下一個眨眼前擴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被擊中的鋼鐵巨獸彷彿一張被揉過的紙,或者一隻被踩過一腳的易拉罐,整個車身從中間陷落,擠扁,斷成兩截。
任何可能存在的機關、符文都在這一擊下徹底報廢,鋼鐵槍身出現了一個驚人的弧度,而槍尖失去鋒銳,像燒融一般變成一根長棍。即使在最後扇動翅膀降低了衝速,塔砂的身軀骨骼依然隱隱作痛,彷彿車禍中捱了一下安全氣囊,皮膚無損卻內臟翻騰。她急促地喘了一口氣,嚥下喉嚨裡的血腥味,槍桿刺入一團糟的裝甲車遺骸,將塌陷的頂棚一下撬起,挑開一邊。
裝甲車的內部已經不成樣子,駕駛員變成一團難辨頭尾的血肉,塔砂用槍桿將之從類似儀表盤的結構上弄開。這動作剛完成她便迅速地一拍翅膀,龍翼讓她騰空而起,身下的殘骸在下一刻被另一輛裝甲車重重撞上,擊飛出去。其他裝甲車迅速地反應過來,開始開足馬力到處遊走,要不是地上被撞倒的人體真實而血腥,塔砂會說這看上去像遊樂場裡的瘋狂碰碰車。
它們跑得又快又缺乏規律,再想玩從天而降這一手幾乎沒有正中目標的可能。但已經夠了。方才那一擊的力量、速度與以此判斷出的裝甲車大致防禦力已經出現在塔砂腦中,對裝甲車內部的短暫一瞥與其他同時開始飛快行動的裝甲車多少驗證了她的猜測。
她在半空中猛然轉向,靈活得像一隻飛鳥。這次上升僅有幾米,下落定點變得更加精確,更能減少不必要的戰損。不復方才銳利的長槍依舊堅硬有力,槍桿斜刺出去,穿透裝甲車狹小的視窗,刺穿了駕駛員的身軀,將對方釘死在裝甲車座位上。
塔砂拔出了長槍,搗碎視窗剩下的碎玻璃。視窗小得鑽不進去,但可以聽見視窗中傳出的聲音。
「二十三號遇襲!」
「七號支援中!」
「十二號向兩點鐘方向前進……」
「……二十三號請回答!」
從裝甲車內部,傳來帶著電子音的紛亂聲響。
迄今為止地球科技與魔導科技的大量相似之處,還有如今的所見所聞,足夠塔砂做出一些合理推測。
塔砂微笑起來,再度起飛,迎向往這個方向衝撞的其他裝甲車。
本來快要衝向這個方向的裝甲車見狀立刻轉向,看到塔砂只將戰車踢出戰鬥便不再留意,其他戰車暫時也不再注意這輛不能動的殘骸。塔砂與他們周旋,等待著,直到那匹高頭大馬奔向戰場。
獸語者普莉瑪騎著她的靈寵喬伊,載著遊吟詩人傑奎琳,馬蹄噠噠衝入戰局。與德魯伊簽訂了契約的馬匹變得比過去更油光水滑,碗口大的鐵蹄能一腳蹬垮攔路計程車兵,又能在裝甲車到來前緊急轉向,游魚般躲避開來。他們在塔砂的指令下來到了那輛被遺忘的裝甲車邊上,馬兒一躍登上車身,普莉瑪將馬上的傑奎琳輕輕放下。
妖精血統讓這位二十歲後半的女人依然嬌小如女童,傑奎琳抱著豎琴爬進視窗當中,貓一樣柔軟的身軀成功擠了進去。她蜷縮在屍體與儀表盤之間,摩挲著她的豎琴。
傑奎琳當然不會操作這輛裝甲車,塔砂也沒打算讓她這麼做。
「唱吧,傑奎琳。」塔砂說。
一輛車的駕駛員似乎意識到了潛在的危機,直直衝向傑奎琳所在的裝甲車。塔砂故技重施,如老鷹撲食般降落下去。被一槍刺穿的駕駛員頑強地壓在儀表盤上,裝甲車繼續前衝,而塔砂將鋼鐵槍尖重重扎入裝甲車的履帶,金屬履帶與槍桿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如同砂輪打磨鐵器的火花隨之迸射出來。裝甲車還沒有停,塔砂上升再墜落,一個加速,用力撞上裝甲車的側面。
那輛裝甲車終於偏移了路線,在畫出一條圓弧後側翻在地,完成了諸多工的長槍亦壽終正寢,扭曲成一段破銅爛鐵。用身體硬撼鋼鐵巨獸的塔砂在反作用力下飛了出去,她拍打著翅膀穩住身體,抹掉口鼻溢位的鮮血。心臟在不規則地亂跳,告訴她有著龍屬性的身軀也並非堅不可摧。搞不好再來這麼一下,塔砂的這具身體就要報廢了。
不過,目的已經達到,人類方失去了機會。
傑奎琳開始歌唱。
豎琴被彈撥起來,貝齒輕啟,歌聲唱響。溫柔的催眠之聲飄蕩開來,粘連上緊繃的神經。
遊吟詩人歌曲的強度與範圍成反比,要想催眠戰場上劍拔弩張、熱血沸騰中的戰士,歌曲能波及到的範圍就會變得很小。聲音是遊吟詩人使用技能的媒介,戰場上的狂呼亂喊、隔音的鋼板等等也會造成巨大的影響。
可是,在每輛裝甲車之間,有著類似對講機或廣播的東西。
帶著魔力的歌聲在一輛裝甲車內響起,在魔導科技的幫助下準確地傳往每一輛裝甲車內部。方才這科技幫助人類保持聯絡,現在它依然忠實履行著職責,儘管使用者是人類的敵人。惡魔的樂曲環繞於狹小的空間,變成避無可避的耳語。駕駛員們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隨後他們的眼皮變重,身體搖晃,跌落下去。
撞擊儀表盤的衝擊都沒能將這些人驚醒。
裝甲車之間終於發生了車禍,睡著的駕駛員讓一輛輛裝甲車追尾、撞樹、開出戰場。在車禍中倖存又驚醒的人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很快在耳邊的歌聲裡再度入睡。而塔砂選擇了停止在戰場中間的一輛,對它使用了遊吟詩人附帶的技能。
【加大音量】:加大音量!加快節奏!更響!更強!更遠!你能將某種事物的效果放大數百倍數千倍,完全嗨得停不下來!活著的東西,都能增幅到爆棚!死了的東西,一樣能增幅給你看!
仔細想想,這還真是為遊吟詩人量身定製的技能。
廣播被大幅度增強,歌聲穿透了鋼板,迴盪在戰場上,周圍的人都變得昏昏欲睡。多重奏在廣播的流轉中一次次增強,音浪衝刷過整片荒野,讓剛才如火如荼的戰場漸漸安靜下來。喊殺聲停止了,兵刃相擊聲停止了,戰士們睏倦地極力睜大雙眼,最後還是搖搖晃晃倒在地上,與方才死戰不休的敵人相枕而眠。
這場景壯觀極了。
戰場上所有普通士兵全軍覆沒,進入了夢鄉,那些還能動的人飛快地行動起來,此刻才上場的強壯靈獸(當初角鬥場的鬥獸籠為獸語者提供了不少有力的夥伴)和能變成棕熊、獅子的德魯伊趕緊推動那輛被塔砂施加了技能的裝甲車,推到戰場外一定距離,而後地精製造塌陷,樹語者的藤蔓將它層層掩埋。推車的人和動物趕緊逃開,在他們跑開後幾秒鐘,這輛裝甲車爆裂開來。
在爆炸聲中,地上的人依然長睡不醒。
這場戰鬥比想象中更早地結束了。
【加大音量】又是個能導致爆棚的一次性技能,哪怕有著泥土和藤蔓緩衝,衝擊力還是讓剛才的推車人摔倒在地。這一手今後能當攻擊技能用嗎?塔砂的思維飄飛了一下,很快遺憾地放棄。能量越大爆棚時的威力越大,小件物品用起來沒用,把敵人的武器增強則很可能弊大於利。這種程度的魔力消耗不如拿來造炸彈更划算,應急一下還算差強人意。
職業者們很快打掃起了了戰場,捆好敵人,救回自己人——只要不受到傷害,被催眠曲影響的人可以睡上一天一夜。勉強算是法系人員的德魯伊和梅薇斯前去研究最後一輛車頂上的捕龍網,他們大眼瞪小眼,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巨龍與龍騎兵陷入了昏迷,魔法陣悄無聲息地運轉,裝甲車像個整體,符文無法切割與拆卸,甚至連鐵軌也動不得。塔砂試著讓體型坍塌或凸起,長長的兩條鐵軌隨之整個上下波動,卻不見斷裂。
「你也想不出解決辦法?」塔砂看著維克多。
「我只知道有點像魔鎖……我為什麼應該想出來?」維克多立刻反駁道,「我也沒見過這玩意啊?」
「我還以為大惡魔起碼有足夠的眼界。」塔砂說。
「看到過就會處理了嗎?那你看到過矮子打鐵,你就會打鐵了?」維克多抗議道。
「是啊。」塔砂回答。
匠矮人說得再怎麼玄妙,塔砂眼中鍛造器械也就和按照說明書組裝傢俱一樣,只要記住步驟就可以完成。她如今有著相當優秀的記憶力,龍屬性的軀體足以忍耐高溫,掄動鐵錘,就算永遠無法成為那種憑藉感覺經驗製造出傑作的大師,塔砂想當個匠人也綽綽有餘。她只是心思不在那裡,沒必要浪費時間。
維克多噎了一下,又說:「難道你聽過什麼語言就會說了嗎?」
「是啊。」曾在出差中自學一門外語的塔砂說。
「……好咯,你厲害咯,給你鼓掌。」維克多幹巴巴地說,「反正我不會,你會你去。像魔鎖這種東西,等能量用完就會消失,你等著算了。」
這種情況能安然等著它失效,未免心太大了吧。
切割破壞的主意全部失敗,最後是匠矮人想出了辦法。他們沒動鐵軌,沒拆裝甲車上的鐵板,反而用熔鑄魔石的技術往符文上又新焊接了幾筆。魔法陣就像個亂加電線的失敗電路,閃爍了幾下,融化在了空氣中。
巨龍轟然落下,壓碎了裝甲車的頂棚。剛才劇烈掙扎過的巨龍如今一動不動,雙目緊閉,昏迷不醒,鱗片都失去了光澤。龍騎兵道葛拉斯從龍身上滾落,他一樣萎靡不振,整個人無法自己站起來,卻還保持著意識清醒。
「這東西絕對針對龍。」道葛拉斯愁眉不展地說,「否則不該是我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