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飛艇防禦力較高,但除了駕駛艙外,其他地方沒有觀景窗。帝國最年輕的將軍站在飛艇駕駛員身後,面容陰沉地望著窗外瞬息萬變的雲層。
希瑞爾將軍今年才三十五歲,棕發碧眼,儀表堂堂,正是埃瑞安早些年最為推崇的「典型的人類男子長相」。上個時代,金髮會被稱為「被光明神吻過發頂」的容貌,到了埃瑞安帝國鼎盛的年頭,那等與天界親近的髮色便顯得不合時宜了。壁畫被篡改,招貼畫中的人類英雄全被畫成一頭棕發,這是埃瑞安人類最常見的髮色,人們也打心眼裡認為,最優秀的人類血統會長成這副標準模樣。
希瑞爾以此為豪,也十分懷念那一個年代。
時代不同了,金髮、黑髮與紅髮被人懷疑是異界遺族的日子已經過去,團結一心的軍部中也出現了投機者和軟弱者,帝國上層其他部門膽敢對軍方指手畫腳,這群忘恩負義的傢伙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地位從何而來,埃瑞安可是軍隊一點點打下來的!倘若換作百年之前,一群異種盤踞的訊息足以讓警戒升到最高,軍隊哪怕不傾巢而出,至少也要進入戰時狀態,全部資源傾向於軍方,哪裡會像現在這樣?——何況對手還是一座地下城!
哪怕現在想起來,希瑞爾將軍也要怒火中燒。塔斯馬林州的總督算是他的人,當遠在數百里之外的異族檢測儀響起,直指塔斯馬林,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希瑞爾臉上。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從深淵因子探測器有所反應以來,希瑞爾沒有一天不搜尋著地下城的蹤跡,沒想到最後竟然後院失火。更可恨的是,這事還不是他率先發現的。
數年前從權力中心黯然出走的羅伯特上校遞交了申請,為自己的失察謝罪,所有罪責都被推到了總督與其副官頭上。他做出的詳細報告(申明那啟用檢測儀的並非德魯伊,而是地下城)足以抵消失察的小小罪過,把希瑞爾恨得牙癢癢。鬼才相信羅伯特真的毫不知情!那該死的混賬絕對裝聾作啞很多年,眼看出了樁瞞不住的事情,這才上報過來明哲保身。
希瑞爾將軍指責對方知情不報,犯下了叛國罪責,諾曼將軍卻極力為羅伯特背書,聲稱他功過相抵乃至功大於過。「若非羅伯特上校及時察覺,不知塔斯馬林州還要在深淵的陰影中受苦多久。」這老東西裝模作樣地看了希瑞爾一眼,「畢竟,接近五年的搜尋都沒能找出地下城。」
就算羅伯特蠢到繼續隱瞞,這次巨大的響動也足夠希瑞爾找出地下城,只是稍晚一些而已——能夠如此快速地做出反應,不正說明羅伯特蓄謀已久嗎?希瑞爾將軍懷疑他和諾曼在私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也可能沒有,諾曼將軍便是希瑞爾眼中失去銳氣的墮落軍人之一,他們作對已久,從希瑞爾升至將軍以來就從未止息。
希瑞爾的確借取了些許家族關係才在這樣年輕的歲數爬到將軍的位置上,但他自認比那些熬資歷熬上去的老東西優秀不知多少倍。他是埃瑞安軍校最優秀的畢業生,無論軍事理論還是對魔導武器的瞭解都堪稱頂尖,在任何季節任何地方都一絲不苟地穿戴著整套制服、腰帶、綬帶、領帶、馬褲和軍靴,用對異種十倍百倍的殘酷無情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希瑞爾打心眼裡看不起軍方那些老得失去膽氣的傢伙,他們不僅畏首畏尾,還礙手礙腳。
要是羅伯特沒有將這事向上彙報,全權負責此事的希瑞爾會直撲塔斯馬林在的東南方,以雷霆打擊消滅掉深淵餘孽。但上校遞交了報告,這事在會議桌上流轉了幾日,最後雖然還是交給希瑞爾處理,卻給他戴上了數把枷鎖。
後勤部拒絕了「清洗之刃」炮的調動,聲稱埃瑞安各處都需要「清洗之刃」坐鎮,不能將全部大炮交予希瑞爾。
「塔斯馬林州本地的‘清洗之刃’已經被投入過對東南角地下城的戰鬥,結果造成了前幾年安加索森林的汙染,卻對地下城本身沒有顯著效果。」部長翻著羅伯特上校的報告說,「該武器有著平面作戰能力優秀、對地底作戰能力低下的特點,我不認為調動有什麼作用。」
「但投向地下城的異種和叛徒顯然住在地面上。」希瑞爾將軍皺眉道。
「眾所周知,地下城的實力就在本身擁有的大量兵種之上,與之勾結的少部分叛徒,相形之下不值得一提。」後勤部部長為難地說,「而且塔斯馬林州本身那門‘清洗之刃’的失蹤很可能說明了地下城有著對魔導炮的特殊應對方法,為了對付一小股餘孽,將對地面作戰能力優秀的國防武器浪費在此事上,恐怕不是明智之舉。」
「瑞貝湖一直是埃瑞安的富庶之地,而塔斯馬林州過去兩年的稅收增長都非常可觀,去年的財政收入甚至達到了全國第二的水準。」財政部部長說,「因此,我也不建議無差別轟炸的戰術,那會對帝國造成相當大的損失。」
「是嗎?」希瑞爾冷笑道,「我看各位是捨不得用來設宴的黑巖菌吧?」
搜尋地下城的命令被髮布以來,埃瑞安各地的軍隊多多少少都被調動起來。主要負責這一任務的希瑞爾將軍最為賣力,為了能挖出深淵的餘孽,這幾年他用了不少衛國戰爭時期使用過的強效兵器,對異種效果顯著,對城市和環境的影響也不小。希瑞爾知道這些同僚在背地裡對他有不少指責,他們光想著自己的產業,想著被影響到的奢侈特產,怎麼就不去想想那些異種繼續存在會造成多大危害呢?
異種就是病菌,隨時可能感染埃瑞安的軀體。對付這種最危險的東西,怎麼快刀斬亂麻都不為過——哪怕因此切掉一塊肉、一截肢體,那也是非常合理的選擇。
不出所料,希瑞爾的指控一齣,會議桌上的許多人便嘟嘟噥噥地反駁起來。「您怎麼能這麼說呢?」諾曼將軍一攤手,「有一隻蚊子停在價值連城的珍寶上,難道阻止一個傻瓜——當然,不是說您——沒頭沒腦地用碩大的鐵錘去砸蚊子,這就是軟弱了嗎?」
會議桌上的其他人紛紛附和。
看看這群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人!希瑞爾將軍至今為此咬牙切齒,這哪裡是軟弱無能,根本是腐化墮落!是叛國!
身後殺氣騰騰的目光讓前方的駕駛員如芒在背,他第三次緊張兮兮地擦了擦汗,將軍冷哼一聲,離開了駕駛艙。
全城轟炸的計劃被駁回,但另外一個申請得到了元首的批准。那狡猾的深淵餘孽再怎麼擅長經營,也只不過是秋後的螞蚱,它與那些叛徒的死期將至。希瑞爾將軍抬起戴著皮手套的手,正了正軍帽,理了理一絲不亂的制服領口,大步向船艙走去。
瑞貝湖快要到了。
巨大的飛艇群來到了瑞貝湖遠郊,不明情況的市民不約而同地仰起頭,吃驚地看著不遠處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天空中彷彿有巨鯨飛行,這些巨大的東西一旦放低高度,它們雲朵般潔白的軀體便變得可怕起來,遮蔽了人們頭頂的陽光,彷彿要將這裡吞沒。
飛艇下方刷著埃瑞安帝國的徽章,用以說明它屬於人類帝國的身份,但成群飛艇的突然造訪依然讓不少沒見識的人陷入了恐慌。市區發生了踐踏事件,軍隊很快介入其中。瑞貝湖存在感稀薄的軍方忽然間到處都是,飛艇之中,正源源不斷地降下新計程車兵。
來自國都的軍隊來了。
這訊息很快在瑞貝湖各處流傳開來,當面無表情的軍人向瑞貝湖的各處擴散,沉重的軍靴聲敲擊在大街小巷上,訊息流傳的速度就如同墨水在水中暈染。此時正值黃昏,瑞貝湖比平日吵鬧,也比平日安靜——應當空曠下來的街道上充斥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本該熱鬧起來的夜場卻全部噤聲,家家戶戶閉門不出。
埃瑞安的人們對著軍方有種複雜的情緒,一方面有人近乎狂熱地推崇著軍隊,幾乎所有人都相信軍人們可以保護人類的帝國,也為此自豪;另一方面不少人又對他們心懷畏懼,早些年,穿著制服的人不需要任何手續就能破門而入,將被懷疑為與異種有關的人從家中拖走。
哪怕在現在,在不怎麼受影響的瑞貝湖,人們也記得,這種行為依然並非非法。
如今的瑞貝湖,很少有人真的敢說自己與異種毫無關係。
不可說的恐慌在各處蔓延,地上有不少被扔下的菜籃,其中裝著今天剛從菜場買到蔬果——這幾年來,瑞貝湖大部分蔬果都與東南角有關。在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後面,一些人正抓緊時間將食材燒成看不出原型的晚餐,狼吞虎嚥地將罪證吃個精光;另一些更膽小的人則將黃油菇之類的典型特產從中挑出來,在爐灶中付之一炬。
父母從孩子手裡搶走來自東南角的玩具,想要叫嚷的孩子卻被親長鐵青的臉色嚇得不敢哭泣。小件的傢俱被砸成一堆木頭,當成燃料燒掉,大件傢俱則被磨掉商標。無論廉價還是昂貴,無論常見還是稀有,在這當口沒人還敢轉手販賣,更無人會在此時去買。這一天,無數家庭翻箱倒櫃,努力將帶著某個商標的東西變成與自己無關的垃圾。
商家更加忙碌,打著東南角正宗旗號的商販一日間銷聲匿跡,老闆們想方設法和異種劃清關係。當軍隊真的來到了身邊,到處逮捕相關人士,沒人還想著減少損失,保住性命更加重要。中層階級沒指望能找到保護傘,而上層那些則在知道來者是希瑞爾將軍時就放棄了周旋。誰都知道那是個在異種問題上絕不通融的死硬派,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一時間人人自危,而真正與地下城關係深厚的那些,已經提前得到了訊息。
既然在希瑞爾將軍手下根本沒有活命的機會,倒不如讓指控變成現實,徹底倒向地下城算了。在他到達之前,通過各種渠道提前知情的人們帶著訊息申請避難,地下城的大門對他們敞開。
東南商會中一片狼藉,撤離已經進行到了最後時刻。重要的物資全被轉移,商會成員與避難者提前通過通道跑進了地下城,等全員撤離之後,這裡的地下通道會被完全填上,變成實心的土地。
「快走!」拉里催促道,「他們人已經到兩條街外了!」
「你呢?」米歇爾急道,「你還在磨蹭什麼?」
東南商會的會長安東尼早已離開,副會長米歇爾堅持要殿後調動物資,一直留到了現在。她站在地道口,提著裙子,膽戰心驚地望了望門口,又急切地看向她的男友。
「我不走。」拉里舔了舔牙齒的缺口,「你這張臉在那些人面前掛了號,我一個當保鏢的誰在乎?」
「那你留下來又有什麼用?!」米歇爾怒道,她一著急聲音就變得很尖,不配她這身淑女打扮,和過去掐著腰罵街時沒一點差別,「誰不知道斯派克保安公司是因為東南角發跡起來的!」
「明面上咱們可是獨立公司,跟東南角沒關係。何況靠著東南角發跡的人很多,乍一看看不出來,要抓要殺也搞不完。我們還有事要幹……」拉里上前推了推米歇爾的背,猶豫了一下,說,「等我幹完這事回來,要不咱們就去結……嗷!」
「你閉嘴!閉嘴!」米歇爾喊道,收回剛剛砸進拉里胃裡的拳頭,「不要說!你回來再跟我說!你千萬回來啊!」
她紅著眼眶用力啃了拉里的嘴,留下一道血口子,頭也不回地跳進了地道。
通往地下城的通道在她身後合攏,地精們迅速地施工,將這裡還原成一塊平地。拉里摸了摸嘴上的血,咧著嘴傻笑了一下,翻牆從後面跳了出去。
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