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罪犯都被依法處辦,他們可別想在牢房中安穩度過多少年,地下城永遠缺人手,勞動改造一石二鳥。塔砂正期待有犯罪加入呢,要知道,在發展過程中,某些高強度的工作內容對普通打工者來說不太人道。
她根本沒隱藏這等訊息,反而將之拿出來公之於眾。人群中掀起不小的波動,有人疾呼「異種露出了獠牙」,擔心這是某種危機的預兆;有人譴責這些處罰是不人道的,怎麼能讓人做如此繁重殘酷的勞動?一時間局勢似乎真的危急了起來。不少人眼巴巴等著東南角的反應,塔砂反應是毫無反應。瑞貝湖有他們的報紙,東南角也有,打嘴仗誰不會啊,不過如此。
倒是有不少人才在此脫穎而出。
德魯伊阿爾弗雷的父親,曾經的尋樹人科林,雖然作為德魯伊能力平平,但這些年來一直在寫林園觀察日記與科普讀物,他寫的社論一樣有理有據。獸人菲尼克斯,過去被贖買回來的妓女之一,在文字上有著特別的興趣與天賦,很能煽動人的情緒。報紙上的嘴炮你來我往,人們今天覺得這個有道理,明天覺得那個有道理,時間一久,便都成了坐地上看熱鬧的圍觀群眾。
而另一個結果則非常分明,在那些不人道活計的威脅之下,那些慷慨激昂著相約要打碎那個可惡的異種巢穴的熱血少年/青年/中年們,忽然間安靜如雞。這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幾天,最後他們決定迂迴作戰。
也就是,不去東南角硬碰硬,先從身邊下手。
比如去銷售東南角貨物的代理商那裡打砸搶燒啦,比如用威脅、拳頭和髒話「說服」敢用東南角貨物的人啦——至於為什麼這些義憤填膺難以自控的人在選取勸說物件時依然避開了壯漢、富貴人家和軍方的人,盡對一些老弱病殘小老百姓動手,那真是個不解之謎。
在一個東南角的蘑菇出現在每家每戶桌上的時候,這打擊面可能有點太廣了。
在某些貴人贊助下對這些正義之師大唱讚歌的報紙在這尷尬的情況下努力辯解了幾句,很快隨著這些行為的變本加厲陷入了沉默。這一次,當人類方的暴力機構逮捕了這些義勇之士,輿論掉了個頭,開始拍掌叫好。
這一輪的口水戰反而給東南角又打了一次廣告。
許多人驚訝的發現身邊居然已經有了這麼多東南角的產品,固然有些人開始了疑神疑鬼的東南角威脅論,大多數人回過神來卻覺得不過如此:都用了這麼長時間異種製造的東西,好像也沒怎麼樣啊。瑞貝湖的市民們正式將目光投向了他們的鄰居,他們開始對這個在幾年間劇變的城市感到好奇。
地下城被寫成一個自治機構,類似於某個商人公會,塔砂則被稱作「指揮官」。這都是些非正式稱呼,用模稜兩可的手法掩蓋掉最能觸動人們神經的部分,麻痺掉瑞貝湖乃至塔斯馬林州居民們的警惕心。對於壽命不過百年的人類,兩百多年的霸主地位就彷彿永恆。他們生來就是不可動搖、毫無疑問的霸主,軍國主義開始受到質疑,教科書上的許多部分也被視作過時,大部分市民的警戒心其實都相當鬆懈。
東南角相關人士也因此對地下城有了更多瞭解,關係較遠的人驚覺自己的生活有多大一部分與東南角密不可分,激進者的行為反而讓他們認識到了地下城對自己的重要性;關係較近的人知道了塔砂的存在,他們對自己的上級有了更具體的認識,塔砂與地下城從一個模糊的符號變得具體起來。
「你不想做那種地下城,但你做到了一樣的事。」維克多忽然說。
「嗯?」
「普通的地下城,核心要是被毀掉,所有地下城造物都會消失,那些造物出於本能也會拼死守衛核心。」維克多說,「你呢,明明不擁有大部分人的靈魂,卻依然捏住了他們的命脈——這些產業也好,你資訊庫中留存的資訊也好,沒有你,他們擁有的一切就只是廢紙,他們將一文不值。」
塔砂微笑起來。
這就是她正在做的事情,這就是她選擇當現在這種地下城的原因。拘泥與有形的契約只會疲於奔命,乃至成為手握傀儡的公敵,無形的利益卻能讓人主動地、心甘情願地為她驅使。
塔砂需要地下城的居民,但那些居民更需要她。
「你將這些人綁上自己的戰艦,而殺死你並不會讓他們消失,反而會面臨這些失去活路的絕望者最後的反撲。」維克多笑起來,「你說過,想讓別人在準備斬首行動前核算一下這麼做的成本,讓他們對此望而卻步,或者在成功後為你陪葬,現在你做到了。」
地下城之書的笑聲難得不帶著惡意,反而帶著欣賞——不,說不定只是笑聲中包含著的惡意換了指向物件吧。塔砂覺得這場景像那種經典卡通片,兩個反派在陰暗洞穴裡一邊討論邪惡計劃一邊陰森森相視而笑……仔細想想,這句話其實一點都沒說錯。
作為場景中的反派之一,嗯,不怎麼善良的計劃有同道欣賞,感覺特別爽,就像背後說同一個人壞話一樣。
「孺子可教也。」塔砂說。
不出所料,維克多在意識到這話在說自己時,立刻從邪笑模式轉回了炸毛。
共同利益的捆綁,不僅僅是這種程度而已。
橡木老人逝去之時,一部分獸人已經有了去意,這不是剛來到這裡時的熱血上頭,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一半多人選擇留在了東南角,另外小部分人則去意已決,他們決心去尋找埃瑞安各地的同胞,聯合他們,拯救他們,即便復國可能只是妄想,也不想要讓獸人文明的傳承斷絕。
「他們今年就要走嗎?」塔砂問。
「是的,打算在大雪降下之前出發。」瑪麗昂說。
狼女看上去相當猶豫,塔砂能看出她在掙扎什麼。
「可以。」塔砂對此什麼都沒說,只說,「不過,在此之前讓所有獸人戰士也參與一下演習吧。」
是人類軍隊全面襲擊時應該做什麼的演習,每年一次,今年的演習已經準備多時。瑪麗昂沒多想,點了點頭,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不告訴她嗎?」維克多說。「可能沒人能走得掉呢。」
共同利益不僅捆綁著地下城的居民,就在不久前,人類那邊傳來訊息:希瑞爾將軍的軍隊,恐怕已經開始調動了。
「不一定的事,看情況吧。」塔砂說。
地下城已經準備多時,即便訊息是真的……也無非是將演習變成真正的戰爭罷了。
遠方,龐大的飛艇群正向塔斯馬林州的天空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