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道葛拉斯終於學會了龍語,交談不再是問題。他拍著巨龍的翅尖,笑道:「不過對我們這樣的短命生物來說,你們的終點在非常遙遠的未來。」

「不一定。」巨龍說。

「什麼?」

「我曾是一頭太古龍的殘魂,如今的我既是新生也是延續,我又年輕又衰老。」龍說。

「難道你活不久了嗎?」道葛拉斯有點緊張地問。

「以我們的標準來說,是的。」巨龍看著龍騎士驟然色變的臉,說,「或許只比你的壽終正寢晚上一兩年,我也要去龍眠之地。」

「……哦。」道葛拉斯愣愣地說,沉默了一分鐘,面色古怪地撓了撓臉,「這還是很糟糕,我總覺得龍最好一直都在,沒有你們的世界會有多爛啊。我很遺憾,為你難過,但也不是說我只感到難過,呃,也不能說高興?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對你撒謊,說我完全沒有為此竊喜……我有點得意,對此我非常抱歉……這該怎麼解釋,人類劣根性,你知道吧?」

巨龍呼呼笑了起來,把翅膀搭在道葛拉斯肩上,險些把龍騎士壓塌在地。

遠方飛來了渡鴉。

曾經的大德魯伊從風中聽取行進的方向,渡鴉知道應當把自然之心栽種在何方。幾百年過去,自然之心一直被儲存在橡木老人這裡,聖樹在這幾百年間銷聲匿跡,不知多少代渡鴉不曾見過聖樹的光輝,然而它們無師自通地來到了這裡,就像每一條巨龍都懂得如何前往龍眠之地。

——歷經數年的恢復,在德魯伊們的幫助下,安加索森林重新屹立在大地之上。綠草覆蓋了地面,各式樹種參差不齊地紮根抽葉。齧齒動物和兔子最早歸來,飛鳥在某個季度重新來此築巢,肥美的鹿群帶來狼群和其他獨來獨往的掠食者。挖掘出的溪流連線了上游的通道與下游的海洋,今年夏末秋初的豐水期,消失了幾年的紅斑鱒魚逆流而上,再一次跳出海面,遊向它們的出生地。新的溼地初現規模,新生的水鳥從遠方飛來,棕熊在此留下了足跡。

此刻,這些歸來的住民騷動著,彷彿感覺到了什麼。

自然之心正飛快地改變著形態,無數根系在地下蜿蜒生長。塔砂能感覺到森林的脈動與自然的心跳。自然之心歸屬於她,哪怕沒有用地下城核心吞噬這一顆心,影響一樣施加在她身上。

【橡樹守衛者】這張卡牌已經灰掉了。牌面變成了灰色,除了名稱之外,所有部分的字跡都已經消失。

地下城的屬性這一欄出現了些許改變,「自然氣息親和」這一條維持不變,後面的解說則從「自然之心的保管者與你簽訂了契約,自然意志曾向你投來一瞥」變成了「自然意志曾向你投來一瞥,你通過契約得到了自然之心的擁有權(控制力隨自然之心成長遞減)」。

「你看看!」維克多憤憤地說,自從塔砂拒絕他吞噬自然之心的提議,他就像祥林嫂一樣唸叨個不停,「融合掉多好!等自然之心長成完整版的聖樹,那就是天生的橡樹賢者!到時候脫離控制捅你一刀,看你哪裡哭去。」

「你之前跟我說過,聖樹需要多少年成熟?」塔砂說。

「大概兩三百年吧……」維克多不太情願地說,「兩三百年怎麼啦?一轉眼的事!」

「要是那時候我還可能因為這事栽跟頭,那在這兩三百年之間,我早就被人類解決掉了吧。」塔砂說。

她不提還好,一提這個,維克多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怒道:「原來你還知道會被人類解決掉啊?!」

維克多剛才已經用了十成力氣譴責過塔砂的愚蠢,他反反覆覆強調,德魯伊聖樹的重生會造成非常巨大的動靜,塔砂之前放的那支「召喚德魯伊煙花」完全不能與此相提並論。「每個千年週期德魯伊都會嚴陣以待,請好全部盟友,召集所有成員,準備好跟想掐斷德魯伊傳承的對頭打一場,我們管這個叫‘千年例架’。」維克多說,「千年必打一次,因為這動靜根本藏不住!」

森林在震動,有自然血脈的人在夜晚驚醒,茫然地望向東南角的天空。地下城模仿紅色獵犬製造出的半成品機械嗡嗡直響,恐怕這一次可能沒有之前那麼好運,人類會發現這裡,做出反應。

「我知道。」塔砂說,「但即使沒有這件事,你以為我們還能藏多久?」

知道真相的只是一支小隊的話,還可以滅口。只是一兩個村莊與城鎮的話,還可以暗通款曲,使用傀儡瞞住上峰。但要是知道東南角異常的是一個繁華的大城市,乃至埃瑞安的一個州?

死死瞞住絕無可能,不如說想要死死瞞住這個舉動,本身就容易被人看出異常。

還是老樣子,使用「閉關鎖國」那一套沒準可以瞞久一點,塔砂的確可以讓所有居民都住在地下,用魔力製造糧食,埋頭種田並祈禱人類那邊不會有找出她的辦法。可是,塔砂並不是那種傳統地下城。

混血異族,從另一方面說就是混血人類,他們中的大部分不能永遠生活在地下。他們心理上依然需要地面的空間與陽光,哪怕地下城能包攬他們的消耗,也不能一下子將地上種族轉換為地下生物。地下城是塔砂的安身立命之本,卻並非茁壯成長之源。無論是想培養地下城中的居民,還是讓塔砂的知識有用武之地,擴張和鞏固根據地,與人類的交流都不可避免。

在塔砂選擇了收容、定契約而非吞噬路線的時候,這等利弊便已經註定了。

她需要人類那邊的財富、知識技術和勞動力,需要讓人類接觸和接納地下城的生物,這些目的其實和「藏匿」相互矛盾。塔砂需要在兩者之中製造平衡,在能讓地下城高速成長的同時小心地控制訊息的流傳度,機遇從來與風險並存。

事到如今,也差不多是極限。按照塔砂的推測,即便沒有自然之心這回事,發現總督被頂替也就在這一兩年之間——否則人類方也太蠢了,愚蠢成這樣的人類怎麼可能建設出一家獨大的埃瑞安帝國。

「因為藏不了多久所以公開也沒問題?!」維克多揮舞著他的書頁,看上去很想敲敲塔砂的腦袋看看裡面什麼,「兩個選項,一個有利無弊,另一個利少弊多,就算你覺得後者造成的影響不是很大,兩個擺在一起正常生物也會選擇前者吧?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因為天殺的同情心嗎?」

「誰告訴你前者有利無弊?」塔砂說,「另外,你揮那幾頁的意思是不想要它們了?」

維克多憤怒地合攏,發出好大一聲。

不融合自然之心的理由,只有一半出於對德魯伊的照顧。

地下城核心固然能融合自然之心,但後者的歷史和分量全都大於前者,一旦完全融合,地下城的屬性必定會產生巨大的改變,甚至被自然之心帶著跑都有可能。龍屬性和自然親和屬性已經給她帶來了對兩者的天然好感,如果完全將自然之心融合,會發生什麼?

橡木老人當時簽下這樣的契約,恐怕也有部分出於這種考慮:融合了自然之心的地下城,必然會發自真心地全力庇護自然之民,像德魯伊保護自然那樣。

如果真是剛剛誕生幾年的天然巢母,沒準會答應這種條件吧。沒有成型的、可塑性巨大的人格加上別的也無妨,和能得到的力量相比不值得一提。塔砂卻不一樣,對她來說,她的「自我」凌駕於一切之上,多大的力量也無法兌換她的靈魂。

塔砂死過一次,而她在這裡有著各式各樣、隨時可以丟掉的軀體,那麼,如果連人格都被影響,她還是她嗎?

塔砂骨子裡有著涼薄的一面,一方面她會在力所能及時庇護諸多種族,照顧和培養他人,為此寧可犧牲自己的利益;另一方面,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她會毫不猶豫地斷尾逃生,地下城的一切居民,包括瑪麗昂、維克多、阿黃,她都可以捨棄。她會逃生,蟄伏,等待東山再起,再去想如何復仇與挽回損失。

她拒絕了作為天然盟友的深淵,還在企圖與地下城解綁,在這種情況下,塔砂怎麼可能鑽進自然的套索裡?

現在自然之心帶給她的好處已經足夠。

【自然之心】(被動):自然的氣息庇佑著你,自然能量沖刷過地下城居民的身體與靈魂。該效果持續有效,直到橡樹賢者覺醒。

橡樹守衛卡牌消失,【自然之心】的技能卻保留了下來,不對,去掉後面「偽」字樣的技能可以說是另外一種存在了。

自然能量的浸潤悄無聲息,最細心的德魯伊感覺到了森林的呼吸,大地親切如家園,而要等今後正式施法時,他們才會體會到發生了什麼。瑪麗昂還未從方才的儀式中平復下來,在月光之下,她毛髮顏色的改變細微得難以察覺。梅薇斯忽然醒來,她莫名其妙地看著天花板,最後決心起床做點吃的。雅各在一場激戰的夢中滾到了床下,他的喉嚨發癢,骨骼發燙,驚醒又睡去。

改變在所有帶著自然屬性的地下城之民身上發生,不過暫時,除了能看到他們屬性的塔砂,還沒有人對此有一點了解。

淅淅瀝瀝的雨已經停下,天邊泛起魚肚白。人們在晨光中抬起頭來,一夜小雨以後,天邊掛上了一輪斑斕的彩虹。

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