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一年的秋天,昏睡幾個月的橡木老人忽然醒了過來。

那時正值午夜,天空下著小雨,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入睡,只有一些晝伏夜出與不需要睡眠的人還保持著清醒。塔砂在訓練場中最後一次揮刀,她扇動著翅膀落到地上,目光望向遠方,察覺到了某些東西。

「晚上好,地下城之主。」老樹和緩地說,「請替我將德魯伊們叫醒吧,我的時間到了。」

樹屋中亮起一盞盞燈,順著藤蔓跳下好些人。有人從安睡的鹿群中一躍而起,他的靈獸若有所悟,迅速地跟上。樹杈上的黑豹縱身而下,叼起樹洞中的衣物衝向遠處,四隻腳跑起來會比兩隻腳更快。住在地下城裡的德魯伊藥師披衣起身,開夜車的工匠在途中遇見了他們,於是這訊息很快在匠矮人中傳開。與此同時,飛龍正在瑞貝湖邊上落下,將城裡的德魯伊與學徒們接來。

巨龍先生難得願意幫忙,一群小學徒戰戰兢兢地掛在他身上,像搭乘一條飛在空中的輪船。龍的影子掠過天空,而火把在地面上點亮,來自四面八方的光點在森林中心聚集。地下城的通道直達橡樹面前,匠矮人們貼心地分發著燈具,提燈的光芒照亮了小半片森林,人群將大橡樹圍住,圍了一圈又一圈。

小雨淅瀝瀝地下著,匆忙前來的人們多半都沒帶雨具,好在橡木老人長得足夠大,他只要張開枝葉,樹蔭如同巨大的傘蓋,阻隔了能淋溼腦袋的雨水。這裡圍著所有德魯伊與學徒,匠矮人們全員到齊,剛才擔任司機的龍騎兵也聚集在此處,人這麼多,又安靜得不可思議。

「啊,太多人了。」橡木老人感嘆道,「我本不想如此興師動眾。」

「我們要是不來,那才會遺憾一輩子!」匠矮人族長霍根說,「您照顧我們這麼多年!照顧了我們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的父母!」

匠矮人們附和著點頭,橡木老人笑了起來。他環顧樹蔭下的人群,看過一張張或沉靜、或悲傷、或迷惑的臉。德魯伊的規模幾乎與百年前相同,而學徒甚至更多,那裡有來自城鎮的人類、亞馬遜人甚至獸人。能在最後看到這樣的畫面,他感到心滿意足。

「孩子們,」橡木老人對德魯伊說,「來吧,是時候了!」

年輕的學徒臉上還帶著茫然不解(有幾個七八歲的孩子還沒有睡醒呢),德魯伊們卻很清楚要做什麼,就像鴿子知道回家的路。其他圍觀者向後退開,將最接近橡樹的空間讓給他們。每一個正式德魯伊都牽起了彼此的手,圓環圈起橡木老人粗大的樹幹。

圓環開始旋轉。

這一幕彷彿當初學徒們求雨舞的重演,只是更加……怎麼說好,更加震撼人心,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無數人的每一個步子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如同精心編制的花紋圖案,又像來自蠻荒之地的自然韻律。德魯伊們吟哦著木族語的禱歌,在這雙足拍打的鼓點聲中,橡樹開始發光。

無數深深深深淺淺的綠色在樹冠上閃爍,你能看到春日裡第一顆嫩芽吐出柳黃,夏日遮天蔽日的樹葉一片蒼翠,秋天頑強的楓樹搖曳著金紅色的衣帽,冬季挺立的常青樹泛著松柏綠,一瞬間便是四季。這光輝從橡木深處緩緩點亮,順著枝條與葉脈輸送到每一個角落,熒光將橡樹葉照得透亮,彷彿每一片葉子下都藏著一隻螢火蟲。葉片在雨中搖擺,在這光芒之中遠遠望去,那些輪廓凹凸不平的橡樹葉像齒輪又像手掌,迎風招展,絮語不休。

很難翻譯出德魯伊與橡樹的語言,太多內容都不在人類社會之中,在人類的理解之外,誰能解讀一陣風、一陣雨?圍觀者無從開口,那歌聲卻漸漸變得響。許許多多的聲音加入進來,拾起副歌的聲部——森林為這清唱伴奏。

是誰在歌唱?

你無法在大地或樹木上找到一張嘴巴,這歌聲來自四面八方,演唱者哪兒都找不到,哪兒都甩不脫。自然的氣息將整座森林聯絡在一起,彷彿顏料在水中暈開,影響的範圍越來越廣。單獨存在的時候,一株草只是一株草,一棵樹只是一棵樹,但當這股無形之力將它們聯絡在一起,一種原始的意識油然而生,化作山崩海嘯都無法摧毀的強大存在。這聲音是嬰兒的囈語,是野獸的高歌,它是低語,是吶喊,無窮無盡。

幾個德魯伊鬆開了手,拿起了木杖,橡木鈴敲擊著杖身,腳步越來越疾。鼓點響起來了!歌聲響起來了!耳朵裡聽到的音量明明沒有差別,圍觀者不知怎麼的就覺得這聲音震耳欲聾。它在鼓膜上響起,它在腦中響起,它在胸腔中響起,節拍與心跳一模一樣。

噗通!噗通!噗通!

雄偉的橡樹竟然還在生長,人們能聽見他枝葉伸展的聲音,像一個強壯的人從飽睡中醒來,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噼啪作響。那光變得更盛了,光柱在黑夜裡升起,像一隻巨大的火炬,就這麼照亮了整片森林。但這光芒一點也不刺眼,圍觀者們驚奇地看著樹冠,彷彿生平第一次直視太陽。

塔砂覺得自己在看一朵煙花,那燦爛的橡樹升到了最高處,驀然開放。

橡木老人吐出一口氣,微笑著閉上了雙眼。

嘩啦!所有樹葉在此時沖天而起,那半透明的、亦真亦幻的明亮葉片在此刻徹底化實為虛,像一群被驚動的蝴蝶。深深淺淺的綠色分散開來,春夏秋冬的綠意一鬨而散。流光四散而去,剩下的橡樹迅速地衰敗,彷彿火焰散盡的火柴。沉浸在美景中的人們開始驚叫起來,半大不小的學徒發出倉促的哭喊,他們此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是時候了,到時候了,橡木老人與世長辭的時刻。

橡樹火炬已經熄滅,德魯伊的舞蹈卻變得越發熱烈,他們手舞足蹈,載歌載舞,彷彿這不是一場死別而是一場慶典。他們當中的佼佼者奔跑向前,將手掌貼在乾枯的樹幹上,彷彿瓷杯碎裂的慢鏡頭,在嗶啵聲中,一條巨大的裂縫出現在樹幹上,由下而上貫穿了整棵橡樹。

宏偉的橡樹裂開了,裂口中溫潤的綠光輝映著每個人的臉。枯木的樹洞中長著一顆跳動的心臟,森林享有同一個心跳。

自然之心不像一顆心臟,它看上去彷彿橡果狀的水晶。

「它是你的了!」維克多熱切地提醒。

在我死後,你將得到自然之心——橡木老人在契約中如此許諾。塔砂能感覺到這個,自然之心失去了守護者,它的許可權對塔砂開放,像一道誘人的美餐,散發著怡人的芬芳。

「對,它是我的了。」塔砂說。

她站在原地,看著德魯伊走上前去。

這裡沒有大德魯伊,職業等級最高的幾個德魯伊一道前行,小心翼翼地將自然之心從枯朽的樹幹中剝離出來。高大的橡樹在自然之心離開的剎那崩塌,只是坍塌的朽木在落地前已經化為碎片,像一場溫柔的、木質的毛毛雨。德魯伊挖開橡樹的原址,將自然之心埋了進去。

「你還在等什麼?」維克多急道,「快把它挖出來,讓地精從下面開挖!自然之心比史萊姆還會長,當心過一會兒它就突然長成樹了,你還想等上一千年嗎?」

「它是我的。」塔砂說,「所以我可以對它做任何事。」

包括什麼都不做。

歌聲已經止息,舞蹈已經停止,如今塵埃落定,開始有人哭泣。橡木老人守護了流浪者營地數百年,幾代匠矮人都將他視為不會離去的親長。瑪麗昂吸了吸鼻子,橡木老人的樹蔭之下,她在家破人亡之後首度找到了安身之所。橡木老人是個溫和慈愛的長輩,這些年來多少受過他指導和照顧的學徒揉著眼睛,小聲問:「爺爺不會回來了嗎?」

「是的。」德魯伊說。

「那為什麼大家看起來不難過呢?」學徒問,多少問出了一些人的心聲。

匠矮人抱頭哭泣,瑪麗昂紅著眼眶,不少學徒開始擦眼淚,連時常見到橡木老人的龍騎兵們也多少神色惆悵,可德魯伊們,從他那裡得到教導與傳承的德魯伊無一哭泣,神情安然。學徒的導師,獸語者普莉瑪溫和地摸了摸學徒的頭,說:「因為自然本如此。」

枯榮交替,生老病死,迴圈與平衡乃是自然之道。德魯伊聖樹的種子一千年一枯榮,橡木守衛在此終結,自然之心重新迴圈,守衛者的死便是它新生的開始。聖樹將在種子種下的地方重新生長,在數百年的動盪之後,德魯伊將迎來新的聖地。

橡木老人已經歇息了,他的衣缽有無數德魯伊傳承下去。在橡樹遺骸掩埋的地方,未來的大德魯伊將埋下他們的屍骨,新的樹木將從他們的墓穴中抽出新芽。有聖樹的地方便是聖地,便是德魯伊的家園,德魯伊的歸處,是他們的終點與起點。所有人都將在泥土中重逢,身體滋養大地,靈魂歸於自然意志,無論滄海桑田,白雲蒼狗,自然意志永不熄滅。

「我們將會去同一個地方,死亡只是短暫的別離。」普莉瑪說,「或許等你理解了這個,你就能成為正式德魯伊。」

地面在輕輕顫動。

人們向後退去,看著剛剛填滿土的地面,一棵嫩黃色的樹芽破土而出,在幾息之內長成胳膊粗的小樹。新生的聖樹只有一人多高,但它註定在今後的日子裡蓬勃向上,長成比橡木老人更加高大的橡樹。

這是死亡,亦是涅槃。

「真不可思議。」龍騎士道葛拉斯在人群邊緣嘀咕,「這麼大、這麼古老的生物,一下子就沒了。」

「沒有誰能長存不朽。」他的龍說,「無論是聖樹還是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