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這是畫家瓦爾克的作品,他是這場畫展中提供了最多畫作的一個。」小鬍子賣弄地說,「本次畫展足有十一個知名畫家參展,據說主題源於不久前那場意外……我想兩位應該聽說過了。」

瑪麗昂面無表情地抬起了頭。

「‘火災’。」小鬍子伸手做了個打引號的動作,「大量的獸人在這一不幸的意外中消失,這場畫展就是為了表達畫家對此事的遺憾和警惕,獸人的逃脫可能會是一場災難,就像眼前奔跑的豺狼……」

瑪麗昂緩慢地動了動手指,尖銳的指甲在指尖泛著寒光。小鬍子沒能說完,不過,打斷他的並非瑪麗昂。

「放屁!」一個不修邊幅的年輕人猛地衝了出來,「你這無知、不懂藝術、傲慢自大的蠢人!」

「你說什麼?」小鬍子皺眉道,「我鑑賞藝術品已有十年之久……」

「這十年都過到狗身上去了!我們描繪自由,奴隸主卻看到威脅與損失。我們畫出心聲,庸俗的色鬼卻在這裡拿一竅不通的內容跟人搭訕!」年輕人氣勢洶洶地一指畫作,連珠炮似的說道,「這場畫展表達的才不是什麼警惕和遺憾!野性總在呼喚,自然之子應當生活於自然。要是有什麼遺憾,也是遺憾這事發生得太晚——那把火早該把那狗屁地方毀掉!」

「你真粗俗。」小鬍子臉上有點掛不住,抱起了胳膊,「難道你想說,獸人逃跑還是好事嗎?」

「好過被一些有著畸形愛好的人拿來取樂!」年輕人說。

小鬍子嗤笑著搖頭,轉向塔砂,說:「聽聽這說法!」塔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而他弄錯了這譏笑針對的物件,為想象中的贊同重新變得趾高氣昂。

「換成早些年,你會因為叛國罪被吊死。」他恫嚇道,「人類的先祖付出多少鮮血才迎來如今繁榮的埃瑞安?這是人類文明的勝利,你卻將之稱作‘畸形愛好’!數典忘祖的年輕人啊……」

「好啊,說不出道理便來拼資歷了!」年輕人抱臂道。

「你應該對年長的人多一點尊重。」小鬍子理了理袖口,從姿態上他的確比對方好看,那讓他十分滿意,「讓我們說回畫展上吧,難道你想說,這些畫家全都是那些骯髒異種的支援者?」

「獸人戰爭過去了兩百年,奴隸制在人類當中已經廢除了五百年,五百年前的廢奴宣言上怎麼說的?而時至今日,卻還有人將對獸人奴隸貿易提出的不同意見視作叛國!」年輕人怒氣衝衝地說。

「人類是人類,異種是異種。」小鬍子不耐煩地說,看上去對這場爭執已經厭倦,「天賦人權,我們統治這些異種,正說明了人類文明的優越性。曾經獸人殺戮和奴役人類,如今人類建起獸人角鬥場,這正是人類的驕傲。」

「哈哈哈!你跟我提‘人類的驕傲’?」年輕人彷彿生氣過了頭,反而大笑起來,「我們的軍隊趕走了所有的侵略者,在四面皆敵的地方建立了繁榮的埃瑞安,這是人類的驕傲。我們的發明家創造了幾乎人人都能溫飽的城市,讓我們不用茹毛飲血,不用天天為了求生奔波,這是人類的驕傲。都城有著這個世界最大的圖書館,橫陳上千年的著作都能在其中找到;瑞貝湖的藝術百花齊放,各式各樣的樂曲在每一晚奏響,各種流派的畫作與雕像都有人欣賞,這才叫人類的驕傲!而奴役一個智慧種族,將骯髒的慾望和對自身的不滿發洩到他們身上,為作惡沾沾自喜,這種卑鄙的、醜惡的事情……」

他的臉漲得通紅,猛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人類之恥!」

瑪麗昂抓緊了塔砂的胳膊。

她的雙眼睜得滾圓,死死瞪著慷慨陳詞的年輕人,無論找多少遍也無法從他身上找到獸人的特徵。「他就是個人類。」塔砂善解人意地在她耳邊說。可是怎麼會呢?瑪麗昂根本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類說出這種話來?

這個激動的年輕人快和小鬍子打起來了,很快保安圍攏過來,接著走來了著裝怪異的女人和一個看上去像負責人的男人。他們討論了幾句,卻讓保安把小鬍子請出去。

「是這個人在鬧事!」小鬍子氣憤地說。

「抱歉,可是瓦爾克先生不歡迎您繼續參觀。」領班這樣說。

「我們代表此次展會的所有畫家,請你滾出去。」著裝怪異的女人笑道。

小鬍子抱怨不休地被扔了出去,名為瓦爾克的年輕畫家還在那裡氣得喋喋不休。女人笑著安慰他幾句,也和塔砂交談,「別被那個人誤導了。」她說,「主題就是自由和平權——但老闆覺得太激進了,沒給我們寫上去。」

她們愉快地聊了一會兒,瑪麗昂攥著塔砂的胳膊站在旁邊,整個人如墜夢中。她茫然不解地凝固在原地,哪怕那兩個畫家離開也沒恢復過來。塔砂卻不打算放過她,她拍拍狼女的手背,說:「有何感想?」

「他們是人類嗎?」瑪麗昂低聲問。

「如假包換。」塔砂說。

「可是,我……」

她想說人類不該是這樣,隱約又覺得不太對。

人類,尤其是富有的人類,總是如此讓人噁心。

瑪麗昂開始就不怎麼喜歡人類,童年毀於人類士兵手中,她在戰場上看到大量的魔鬼,而角鬥場看臺上的那些甚至更加面目可憎。他們明明衣食無憂安全自由,卻為了取樂殺戮,還不想弄髒自己的手——瑪麗昂看到的那些人類,彷彿都長著一模一樣的面孔。

這裡的人卻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畫家比較特別嗎?瑪麗昂回憶著兩個人的服飾,困惑地說:「因為他們沒有錢嗎?」

「和那些去角鬥場消遣的人比起來,他們的確沒有錢。」塔砂笑道,「所以光憑他們自己,可沒法辦起這場畫展。」

塔砂帶著瑪麗昂去見了這場畫展的主辦人。

那是個有點年紀的貴婦人,養尊處優的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價格高昂的珠寶裝點著她的脖子與手指。塔砂以贊助商的名義(東南角也的確在與這位富有的夫人合作)與她攀談,最後將瑪麗昂推到她面前。

「這是我的女兒。」塔砂說,「她有問題想要問你。」

瑪麗昂猝不及防被推到臺前,她在那位典型的有錢人面前愣了好幾秒鐘,心一橫,問出了問題。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辦這個……這個,」她語無倫次地指了指周圍,「你和這些畫家一樣嗎?為什麼?獸人根本不關你的事,他們對你來說不是和傢俱一樣嗎?」

說到最後,瑪麗昂的話語中帶上了指責的味道,她控制不住。貴婦人寬容地笑起來,完全沒在意她的冒犯。

「許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她說,「我和那些畫家不一樣,那些孩子這麼做純粹出於義憤或理想,我嘛,只是一點私人原因。」

她望向正對廳堂的一副肖像畫,畫中穿著裙子的大貓抱著小貓。

「我有個保姆,是混血獸人,負責照顧小時候的我。她很喜歡我,陪我玩,教我認字,我也很喜歡她,事實上,她陪我的時間比我流連舞會的母親多得多。」貴婦人用追憶的口吻說,「後來有一天,她不見了。我鬧得很厲害,父母回答我說他們辭退了她,因為她做錯了事。我便想,等我長大到可以自己做主,我就要重新將她找回來,僱她做我的管家。等我真長大到了這個年紀,我才知道獸人根本不會被‘辭退’。」

她頓了頓,說:「似乎是母親撞見父親與她有染——多半是真的,哪個奴隸能拒絕主人呢——以此為由發作起來,父親為了息事寧人,便將她處理掉了。那之後我和他們關係一直不好,他們根本不明白因為什麼。」

貴婦人的語調相當平穩,時光已經將那個小女孩的憤怒和悲痛掩埋起來,埋得很深,卻從未消失。

「我一直希望獸人真的可以被辭退。」她笑了笑,以此作結,「雖然我其實做不了多少事。」

回去的馬車上瑪麗昂沉默了很久。

她蜷縮在座位上,抱著自己的膝蓋,不去看塔砂,只低頭對著自己的腳小聲說:「我想過殺掉所有人類。」

「包括亞馬遜人?」塔砂故意打岔。

「啊,亞馬遜是亞馬遜。」瑪麗昂窘迫地說,「我是說,所有不在東南角的人類。他們的祖先殘殺我們的祖先,他們對我們做了這麼多不可原諒的事情,我想報復他們。」

「看起來曾經的人類也和你想得一樣。」塔砂說。

如果將祖先的仇恨永遠緊抓不放,如果將個體的恩仇擴大到整個種族上去,無論贏家是誰,最後也只不過是迴圈往復,殺戮不休。

「您希望我怎麼做呢?」瑪麗昂抬起了頭,向塔砂求助道,「請您告訴我吧!」

她看起來苦惱極了,重逢以來那堅定的恨意與永不止息的憤怒稍稍中止,變成了迷惑,和她小時候一樣。塔砂微笑起來,拉開了馬車的窗簾,指向外面的瑞貝湖。

「我希望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塔砂說,「瑪麗昂,我是你的契約者,但只有你自己,才是你心靈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