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雅各有什麼打算?真是個好問題。自從成為角鬥士來,他的全部打算便是活過明天。為什麼要問他?難道不是他問這些人今後對他有何打算嗎?工作人員在他呆滯的表情下繼續補充說明,告訴他,學習完這裡的常識和法規後,他可以選擇去軍隊、學校或工廠等等等等。「職業規劃諮詢不在這個視窗。」桌子對面的人類說。

他說得如此坦然篤定,以至於雅各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弄錯了什麼事情。上學?認真的?「我是個角鬥士。」他提醒道,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想你已經看見了。」

「抱歉,這裡沒有角鬥,你不能重操舊業。」工作人員語調平穩地回答,「不是人類也不能給你什麼特權,如果你要繼續住在這裡,就需要工作或者申請助學貸款……」

雅各在這一天傍晚拿到了他的身份證件,他夢遊似的攥著那張卡片,來到地圖上標註的出口。臺階不算很長,在底部就能望見另一端的天光。

橘紅色的餘暉塗在階梯上,一瞬間讓他想到鮮血或火光。雅各走得非常慢,腳步像粘在上面,隨時等待著某些事情發生,像是階梯塌陷,火焰燃起,通道的大門合攏然後他從逼仄的床上醒來……可是沒有。外界的風從出口吹拂過來,空氣清涼而清新,他忽然聞到了青草的味道。

他的鼻子在日復一日的血腥味、汗味、香水和惡臭中麻木,但此刻嗅覺忽然復甦了。草葉散發著獨特的清香,有什麼人或動物從上面踩過,草汁染到潮溼的土地上。不知名的鮮花吐露著芬芳,哪裡的果實散發著香甜的氣味。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奔跑起來。

雅各看見天空。

夕陽在地平線上噴吐著萬丈金光,一半天幕被燒得火紅,火燒雲在風中流動,成行的飛鳥橫穿過太陽;另一半天空沉靜如湖,幾枚星星在靛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光,那蒼白的彎鉤是月亮嗎?他衝出了地下便掉進了半空,廣闊的空間讓雅各頭暈目眩。天空原來如此開闊無邊!大地原來如此廣袤無垠!時隔二十年,森林又一次對他張開臂膀,沒有高牆,沒有鐵欄,沒有血與火。

他在短暫的停頓後再一次發足狂奔,這裡無邊無際,草葉在他腳下低伏,灌木的枝葉在他帶起的風中搖晃。雅各擠盡軀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一頭扎進草葉之中。他劇烈地喘息,肺中盛滿了森林的空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雅各想起來了,這種被遺忘的、不習慣的感覺——

是自由。

他翻過身來,餘光能看見掠過頭頂的陰影,那些巨大的鳥長著蝙蝠似的翅膀。

維克多又猜錯了兩件事,首先,那兩個角鬥士中的職業者不全是戰士。

「遊俠雅各,有著聊勝於無的獸人血統的前角鬥士。在看不到天空和自然的室內角鬥場生活了大半輩子,嚴酷的訓練、接連不斷的戰鬥和數次死裡逃生的經驗給了他邁入職業者階級的能力,而在重新邁入森林的瞬間,他從準戰士迅速轉職成了遊俠,可見天賦天性之類的東西還是能決定不少東西。」

獸人角鬥士的安置工作如火如荼地進行,雅各是其中反應最快、適應最良好的一個,在瑪麗昂的建議下,他爽快地與地下城簽訂了僱傭協議。

「基本成型的戰士職業居然一接觸森林就頓悟轉職……」維克多咂舌道,「這種天賦,要是從小當成遊俠培養,進階傳奇十拿九穩啊。」

遊俠這個職業,有點像親近自然的戰士,或者戰士和德魯伊的混合體。他們擅長使用軍用武器格鬥,也親近大自然,擅長利用自然地形隱匿、追蹤和戰鬥,能使用一些自然法術,能與動物為友,森林是最適合他們的戰場。一個天賦是自然的混血獸人,在鋼鐵森林裡關了二十多年,想想真是相當悽慘。

像天生聖子的塞繆爾一樣,雅各可以說生不逢時。

所以附帶技能是這個樣子感覺也不奇怪。

【自然呼喚者】:你站在世界的中心呼喚大自然,大自然心情好的時候大概會理你一下。使用此技能可以在其他環境中召喚自然氣息,比如令監獄的石頭地長出一兩根雜草,讓被關在裡面的自然種族聊以慰藉。

雖然效果不強,但這技能消耗也不算大。在德魯伊和遊俠去城市之類的地方打架時,事先扔一下該法術可以改善他們的戰鬥環境,儘管只是一點點。

不過,有著山獅血脈的雅各也是這次唯一簽約了的獸人。

混血獸人沒有和地下城簽約,他們的構成太過雜亂,不能被歸為族群集體,沒有能擔當「族長」的人物。瑪麗昂是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但她也更像一個招牌人物,具體的組織和領導工作另有其人。能稱得上起義領袖的另有兩個,一個是長著牛角的大塊頭泰倫斯,另一個是有一對鳥爪、資歷更老的扎克利。

泰倫斯和瑪麗昂同一批進入角鬥士學校,沉穩又不失血性。扎克利則是個老資格的角鬥士,也是除了雅各外另一個沒有被遊吟詩人傑奎琳的樂曲催眠的人,戰士職業者。他們之間也有分歧,但在大方向上協同一致。

他們要走。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但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泰倫斯說,「還有許多同胞在人類的城市受苦受難,我們必須繼續戰鬥。」

「獸人從那個牢籠裡跑出來,可不是為了進另一個牢籠。」扎克利說得更加不客氣。

「什麼叫另一個牢籠?」瑪麗昂皺眉道。

「意思是,你要當狗你去,我們不需要主人。」扎克利譏誚道。

瑪麗昂拽著他的前襟將他提了起來,泰倫斯連忙勸架。

在協同一致地成功起義之後,混血獸人中也出現了種種分歧。一些角鬥士想要在這裡安頓下來,另一些則還想要戰鬥,扎克利便是其中最激進那一派的代表人物。他將想要留下的人視作軟弱和背叛,認為瑪麗昂根本不配當精神領袖。

「你只是你的主人豎起來的靶子,一個假惺惺的形象。」扎克利曾在爭吵中這樣說。

塔砂拍了拍手掌,示意他們從愈演愈烈的爭執中停下。「勞駕,」她說,「先不考慮我怎麼想,如果沒有外來因素影響,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們戰鬥。」泰倫斯篤定地說,「直到將所有同胞解放。」

「我們復仇。」扎克利陰鬱地說,「人類應該嚐嚐我們受過的苦。」

「……」瑪麗昂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塔砂點了點頭,以示自己已經聽到了。她接著問:「那你們知道人類的力量有多強嗎?」

「多強都不會阻止我們的腳步。」泰倫斯說。

「你弄錯了我的意思。」塔砂說,「我不是在問你們的決心,我在問你們的計劃啊。」

你們對埃瑞安各地的兵力瞭解多少?

每個地區駐守計程車兵有多少?有什麼武器?各地的將領對異族有什麼態度?哪些能夠利用,哪些可以拉攏,哪些必須死戰?要是以上都不知道,你們至少有最基礎的常識,比方說,把埃瑞安的詳細地圖畫出來吧?

你們對埃瑞安的混血獸人狀況又知道多少?

散落在各處的野生獸人部落大概有幾個?哪些只想藏匿,哪些願意出兵一戰?獸人奴隸中有多少能戰之兵,又有多少是需要保護的老弱病殘?你們要解放所有獸人,是否想過要從何處入手,救下的同胞又如何安置?

「看來你們不知道。」塔砂遺憾地搖了搖頭,「倘若有人知道這個答案,請務必先告訴我。」

三個人的臉色聽到一個問題便難看一點,瑪麗昂咬著下唇,泰倫斯皺緊了眉頭,而扎克利勉強開口道:「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試’?」塔砂挑了挑眉毛,「用你們的性命去試嗎?」

「那也是我們的選擇。」扎克利硬邦邦地說,「難道你想把我們關起來,以保護的名義?」

塔砂笑出了聲,她看著扎克利,像看一個傻瓜。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她說,「在諸位的起義事宜上,我墊付了一些武器,此後則提供了住所,食物,傷藥……」

「你以為這樣就能買下我們的命嗎?」扎克利皺眉道。

「不,你們現在都已經是自由人了。」塔砂笑道,「既然我不是你們的奴隸主,你們也不是我的財產,那麼你們消耗的一切,請務必用勞動來償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