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砂遙遙望去,她的雙眼如今比鷹隼更銳利。她看到橡樹之上掛著小小的果實,一連串丁香色的果子一個挨著一個,半透明的,拇指大小,形如水滴。它們在風中微微搖晃,彷彿閃爍著晶瑩的微光。
那是什麼?
開始塔砂還以為這和竹子開花屬於同一種現象,但很快她發現果實來自橡木上的藤蔓。透過其他契約者的眼睛,塔砂在森林各個角落都看到了這種果實,隱秘而美麗,靜悄悄地落在某一根枝頭。
「妖精燈盞?」維克多驚訝地說。
「什麼?」塔砂問。
「一種沒用的魔法植物。」維克多說,「會出現在妖精出沒的地方,長得很快死得也很快,以前到處都是。」
以前到處都是,但現在早已沒有了。
妖精燈盞和埃瑞安諸多的種族、諸多動植物一起,消失在了過去幾個世紀裡。它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遲的,沒有特別的益處也沒有特別的害處,誰都沒怎麼留意。讓它出現的是水嗎?是土嗎?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無論是德魯伊還是維克多,全都說不出所以然。
稍晚些時候他們排除了能驗證的所有可能性,最後塔砂和維克多一致認為,反正沒什麼好處壞處,就讓它長著吧。
「我沒感覺到這裡有什麼魔法生物。」塔砂說。
「鬼知道。」維克多說,「可能與妖精沒關係,只是妖精出沒的地方容易長而已。」
他的語調中帶著點難以覺察的懷念,這語氣對維克多來說真是難得一見。
「你和妖精燈盞有什麼淵源?」塔砂問。
「什麼?沒有!」維克多立刻反駁道,他說得太過絕對,以至於契約的效果開始發動,他不得不補充道:「好吧,只是一點小事,對你又沒什麼用處。」
他越這麼說,塔砂越好奇了。她戳了戳書頁,說:「說唄?」
「有一個流浪樂團,倒霉到捲入宮廷鬥爭,唯一活下來的團長也按‘沽名釣譽欺騙國王’的罪名被刺瞎了眼睛。」維克多幹巴巴地說,「十年後這個流浪樂手回到了王宮,要求與陷害他的人比試一場。十年的苦練讓他彈奏得比過去更好,但那時候陷害他的人已經變成了國王的寵臣,國王聽都沒聽流浪樂手的辯解,下令砍掉了他的雙手。」
「然後呢?」塔砂被故事吸引住了。
「一個月後,他又回來了,帶著一把五音琴——那種要一個樂團的五個人一起演奏的樂器。他脫掉斗篷,用身上的十隻手演奏了五音琴。樂曲非常動人,甚至吸引來了愛好音樂的妖精。」維克多說,「我的故事說完了。」
「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塔砂問,「是你給了他五雙手嗎?」
「是啊,我給他五雙手,他給我他的靈魂。」維克多惡意地笑道,「真是個可悲的傻瓜,我本以為他會要求殺掉那個人,他卻只要求一場閉幕演奏。彈完這一場,我便拿走了他的靈魂,那滋味……」
不允許說謊的契約再一次讓他停了下來。
「好吧,我沒吃掉。」維克多說,「有惡魔把靈魂當零嘴吃,但那太浪費了。我們會把主物質位面生物的靈魂獻祭給深淵,以此博取深淵的眷顧,這才是惡魔使用靈魂的方式。」
「你把他的靈魂獻祭給深淵了嗎?」塔砂追問。
「……沒有。」維克多不情願地說,很快解釋道,「深淵更欣賞有野心的靈魂,一個弱雞流浪樂手的靈魂,就算獻給深淵,我又能得到多少呢?」
大惡魔將流浪樂手的靈魂放進了他在人間的寶庫。
那是一座佈滿符文的華美城池,各式各樣的精美寶物擺滿了每個角落,盜賊無法從中偷走一枚金幣,死神也無法帶走其中的靈魂。死去的流浪樂手重新有了兩隻手與一雙明亮的眼睛,當他在庫房中找到一架幽靈也可以彈奏的琴,他歡呼雀躍,給惡魔演奏了長達幾年的讚歌——反正在這裡他有無盡的時間。
「你還給他準備了一把琴。」塔砂看著維克多,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我才沒有!那裡又不止他一個幽靈!」維克多驚恐地爭辯道。
「你還無償幫助過別的音樂家?」塔砂驚歎道。
維克多為她的用詞整本書都哆嗦了一下,他竭力反駁道:「什麼叫無償?什麼叫幫助?這叫等價交換!」
被刺瞎雙眼砍掉雙手的流浪樂手用靈魂換取最後一曲,好為他的樂團正名;人魚公主用靈魂換取與水上的愛人共度三十年,她的歌喉甜美動人;不得志的作曲家以靈魂換取能揮霍十年的錢財,他不善交際卻才華橫溢……惡魔的財產在城堡各處自由穿行,出生相隔幾百年的藝術家們一見如故,相逢恨晚。熱情洋溢的讚美詩驚得惡魔落荒而逃(「是噁心得掉頭就走!!」),樂曲飄出城堡,引來仙子與妖精。他們在城堡外久久徘徊,於是紫羅蘭色的小小燈盞在此肆意生長。
「閉嘴。」維克多硬邦邦地說。
「我還什麼都沒說。」塔砂客觀地說。
「那就繼續保持。」維克多僵硬地說,「……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只是在笑而已。」塔砂擴大了臉上的笑容。
怎麼說呢,感覺惡魔的人設和之前的印象有了微妙的改變。塔砂控制不住自己慈愛的表情,覺得像在看一隻用喵喵叫來示威的獵豹。
「不!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地下城之書的書頁都蓬了起來,「這是對一名惡魔的極大侮辱!」
「原來你是被誇獎會害羞的型別嗎。」塔砂說。
維克多看起來氣得要背過氣去。
「好吧,不開玩笑。」塔砂摩挲著書頁,「我剛剛發現,我們說不定能在一些事情上達成共識。雖然你依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現在有點喜歡你了。」
地下城之書攤平了大概三秒,三秒後書脊刷地立起來,只聽維克多拿腔拿調地說:「不了,謝謝。」
塔砂回憶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們好像有過類似的對話,雖然發言人不同。她無奈地笑起來,說:「你可真是記仇。」
「那當然。」維克多得意洋洋地說,看起來已經恢復過來,「我可是個大惡魔,才不是你那隻小狗。」
「別總針對她。」塔砂拍拍他的頭。
「我針對所有蠢貨。」維克多說。
塔砂微笑起來,說:「等瑪麗昂回來的時候,你就不會再這麼叫她了。」
下一週,一個訊息震驚了與奴隸貿易相關的所有人。
角鬥士學校爆發了叛亂,在一場大火之後,所有角鬥士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