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們嗎?」奧斯蒙譏笑道。
從夢魘進入到現實開始,它便變得有跡可循了,毫無疑問眼前勸降的怪物來自他們攻打失敗的那個異種勢力。奧斯蒙只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對方會來找他,他可不算多重要的人物。
「你最好儘快考慮,在墜落之前。」無面的幽靈這樣說,「你對他們所有人都無關緊要,但到了另一邊,你卻能得到更多的重視與安全保障。」
「就憑你們?幾個德魯伊,幾頭會飛的龍?」奧斯蒙冷聲道,「要是以為埃瑞安只有這麼點能耐,你就大錯特錯。」
幽靈沒為此發怒,她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她說,「埃瑞安不可能只有這麼點能耐,這種小規模的、偷偷摸摸的進攻只可能出自區域性力量。賭徒一次次開局,只付出自己能上手的本錢,好把戰利品只收入自己囊中,不必與他人分享。等到輸得褲子都不剩,你們才猶豫是否要暴露竊取公款下注的事,對上頭舉報這一賭局。」
她說得非常準確,奧斯蒙不感到奇怪,只要對方不是個無腦的鬼怪,有這樣高超的隱蔽能力,無疑能偷偷收集到足夠多的資訊。顯然,這一個幽靈有著與人相似的智慧。
「你該祈禱這事被瞞得久一點,而不是來嚇唬我。」奧斯蒙說,「等國都那邊注意到了你們,摧毀一座地下城非常方便,如摧枯拉朽。」
「我們目前的確很難抗衡整個埃瑞安。」幽靈說,「因此我沒有去找總督和不開竅的中校,我來找你。埃瑞安或許會勝利,在付出足夠的代價以後。而你,一個夾縫中的小人物,註定會是這場戰爭的第一批炮灰。」
「那就走著瞧吧!」奧斯蒙故作自信地說,「你低估了我們對埃瑞安的忠誠!」
他在撒謊,至少沒說實話。一個間諜的忠誠明碼標價,不願轉投他人完全是籌碼不夠。奧斯蒙等待著幽靈加碼,說出更多關於地下城實力的事情,提出更加優厚的招攬條件。然而幽靈什麼都沒說,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消失了。
「好吧。」奧斯蒙說。他握緊拳頭,看著鏡中自己佈滿血絲的眼睛想,他還沒有走投無路。
他還有一個機會,這個機會就在後天。塔斯馬林州里參與了這件破事的重要人物會在這一天碰面,開一個會議,為這件事拍板。奧斯蒙準備好了遇見某些人,他在心中打著各式各樣的腹稿。他有一些渠道,有一些人情,而這天會議的場所還是他負責準備,其中的守衛等等都是他的人。奧斯蒙已經下了決心,要是自己實在沒辦法找到一條好路,他便要想辦法脫身,直接溜之大吉。
等到第三天來臨時,奧斯蒙終於收拾好了一團糟的自己,看上去又是個可靠的專業人士了。幽靈一直沒有出現,不知道是不是終於放棄了奧斯蒙。沒來算你好運,奧斯蒙惡狠狠地想,要是再來糾纏不休,準要讓你有來無回。
上午的會議順利進行,順利的意思是,爭論,扯皮,妥協,打回原處,沒完沒了。但誰期待它真的在一個上午的時間裡完成一切呢?這其中有著一大堆不可言明的學問。午餐在萬眾期待中來臨,奧斯蒙無心進餐,藉著吸菸的藉口走到外面,他再一次審視著自己拜訪某些人的順序,還沒想完便看到了一抹白影。
幽靈沒再故弄玄虛地閃現,她的露面也不會再將奧斯蒙嚇得心神不定。奧斯蒙摁掉了煙,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想知道這回對方又要遊說什麼。
無面的幽魂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她的頭向會議廳那裡偏了一偏,說:「如果我現在走進去,給出你通敵的證據,他們會怎麼樣?」
「什麼?」奧斯蒙嗤笑道,「你覺得用這個能威脅我?」
「你弄錯了。」幽靈語帶笑意地說,「既然你不接受招攬,你對我們就沒有了用處。我只是打算在走之前找點樂子。」
奧斯蒙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無法想象對方會因為這種理由暴露。她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可是對方根本不是個人類,天曉得她有沒有合理的邏輯——她甚至追蹤嚇唬了奧斯蒙這麼多天!毫無理由!
「他們不會相信你。」奧斯蒙麻木地說。
「試試才知道。」幽靈輕快地說,「我知道你把秘密放在哪裡,間諜先生,等他們按照我說的找出證據……」
這便是極限了。
奧斯蒙承受了如此多的壓力,他超負荷運轉這麼久,在一群畜生手底下當牲口乾活,還因為幽靈的騷擾這麼長時間沒能好好休息。在平靜的外表下,火山被壓抑許久,就在這個幽靈再次挑釁的時刻,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從中間斷開了。
他猛地抽出軍刀,那上面帶著與護身符相似的花紋。這些日子來他找到了驅靈的手段,只等真槍實彈試上一試。來吧!想毀滅我生活的雜種!別人帶來的所有憤怒都被集中到了引爆者頭上,奧斯蒙抽刀向幽靈砍去,幽靈向旁邊一躲,依然被砍到了一部分。
她發出一聲尖叫,灰白的身體散開了一點。
這是有效的!奧斯蒙心中升起暴虐的喜悅。幽靈驚慌失措地跑開了,奧斯蒙緊跟其後,獰笑著高舉軍刀。要是他的理智還沒有繃斷,他大概還能疑惑為什麼幽靈不原地消失,而是飄在前面躲閃吧。
可是奧斯蒙早已無餘力去想這個。
他一路追砍不斷,越追越近。幽靈匆匆飄進一間小屋躲避時,奧斯蒙的軍刀已經快要碰到她了。他急躁地一拉把手——很好,門沒有鎖!——在門開啟的那一刻用力揮刀。
他砍中了什麼東西。
幽靈的軀體可以被砍斷,那手感就像穿透煙霧。這一刀卻像被阻隔了似的,落刀凝滯,雖然在奧斯蒙用盡全力的力道下也被輕易斬開。溫熱的液體噴濺了他一臉,慘叫聲隨之爆發,那是男人的聲音。
一個相當熟悉的聲音。
這本該是放置雜物的小房間,應該沒有人才對,佈置場地的奧斯蒙再清楚不過了。但此刻總督倒在地上,捂著胸前的傷口,怒視著揮刀的奧斯蒙。在他身後,站著羅伯特上校。
真不巧,撞到了總督與上校的密談。
真的是「不巧」嗎?
幽靈已經不見蹤影,奧斯蒙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等他反應過來,上校上前一步,抓住奧斯蒙拿刀的手,斜刺入總督胸口,在心臟的位置攪了一攪。
這發生得太快了,上校前進,伸手,鬆手,後退。接著驚呼聲從身後傳來,奧斯蒙一轉頭,只見本森中校與瑞貝湖的市長跑了出來。他們剛剛追著幽靈來到此處,為看到的場景目瞪口呆。
「我已經做出了選擇。」羅伯特上校說,聲音低得只有奧斯蒙能聽見,「到你了。」
在軍方普遍地位更高的埃瑞安,羅伯特上校或許是個例外。他是個被降職的失敗者,奧斯蒙曾聽說他在內部的傾軋中站錯了隊伍,觸怒了上頭,這才降職到此處低調保命。他從未挑戰總督的權威,甚至寬容到允許總督的弟弟,僅僅是中校軍銜的本森時不時越職站到他頭上。那是個相當窩囊的上校,在塔斯馬林的重要人士中存在感單薄。不過奧斯蒙一直對他心懷警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即便是個失敗者,羅伯特上校依然有著不弱的實力。
奧斯蒙明白了。
「你做了什麼?!」本森中校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你這個殺人犯!叛徒!」
「衛兵!」奧斯蒙喊道。
怒火已經一絲不剩,徹骨的寒意也已經遠去。當能選擇的只剩下那麼一條路,奧斯蒙反而冷靜了下來。他扔掉了刀子,用手背擦掉臉上的血,呼叫來衛兵。
「你們幹什麼?他才是兇手!」被衛兵抓住的本森中校喊道。
衛兵們紋絲不動,他們都是奧斯蒙手底下最可靠的人,他今天本來就抱著不成功便跑路的念頭。如今不能跑路,但發號施令還行。
「本森中校在爭執中殺害了總督。」奧斯蒙沉痛地說,「大敵當前,無論如何不能讓這訊息透露出去。」
「的確。」羅伯特上校簡短地說。
「親手殺害兄長似乎讓中校收到了巨大的刺激,他精神失常了。」奧斯蒙對著衛兵點了點頭。
有人將布料塞進了本森口中,讓他只能嗚嗚嚎叫。兩雙眼睛評估地望向了瑞貝湖的市長,後者滿頭滿腦都是汗水,他在幾道冰冷的目光落到頭上時立刻站直了,用力點頭道:「的確如此!真是人倫慘劇!」
市長的機靈讓他避免了「成為精神失常的本森中校刀下亡魂」的命運。
總督遇刺身亡,中校需要對此負責。塔斯馬林的軍方代表做出了選擇,有著與上層聯絡的秘密通道的奧斯蒙已經下不了賊船。在漫長的觀察與短暫的動盪後,不廢一兵一卒,地下城再次得到了發展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