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利蒂希婭的腦袋一片空白,她沒有被殺掉,也沒有被撞倒,只是雙腳離地。一雙手在最後抱起了她,帶著她輕盈地懸空,旋轉,穩穩落地。「抱歉。」那個人溫和地說。

利蒂希婭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個人,她好看得不像人類——啊,她本來就不是人吧。或許是感覺到了她止不住的顫抖,那個人彎腰抱了抱她,那雙碩大的翅膀也隨之合攏。它們像另一雙巨大的手,將利蒂希婭籠罩在懷裡。

彷彿一層隔離罩,不斷回放的可怕記憶忽然被阻斷了,恐懼被阻隔在外。

那不是一雙鳥的翅膀,利蒂希婭意識到,那是一雙沒有羽毛、類似飛龍的翅膀。龍翼帶著暖烘烘的溫度,彷彿那天清晨龍騎兵們從她頭頂的天空中掠過,巨龍龐大的雙翼遮天蔽日,將群鳥撞得潰不成軍。最後一支箭射偏了位置,那個時候的利蒂希婭跌坐在地,再也舉不起短弓,但是沒關係了,他們安全了,他們得救了。

「你是龍嗎?」她低語道。

「不。」對方輕笑道,「我是……這裡的守護者。」

道葛拉斯在幾小時後走進了訓練場。

龍騎士這天早上起得很晚,他從一個被放進鍋裡煮了的噩夢中醒來,發覺自己果真已經接近七分熟。道葛拉斯從未發過如此高的高燒,渾身的骨頭都酥軟無力,皮膚被滾燙的血液燒得發痛。他有氣無力地爬下床,準備拜訪一下醫生,安撫自己受傷的身體與心靈。

梅薇斯是一位慈祥可愛的夫人,德魯伊中頗有些質樸溫柔的姑娘,有時還能在路上遇見亞馬遜戰士,她們像冒險故事一樣吸引人。換了地方一樣能如魚得水的明星先生愉快地前行,卻發現病房附近只有三個無聊到生無可戀的傷員。好心的護士說了附近不見人的原因,道葛拉斯立刻起了興趣,好奇心讓他暫時遺忘了病痛。

道葛拉斯在訓練場中看到了一個同手同腳往人群裡擠的匠矮人,他抬頭往競技場看去,不由得吹了個口哨。「理解你。」他調侃道。

競技場中,其中一個女人有著驚人的美貌。儘管道葛拉斯一直認為所有女性都有著獨特的美,他還是得承認,眼前這一位襯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能在任何騎士故事中擔任女主角,能讓詩人喝著酒流著淚書寫酸唧唧的讚美詩篇。不過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吧,見多識廣的道葛拉斯看著目光呆滯的匠矮人,露出了善意的嘲笑。

話說回來,匠矮人也會因為美人如此動容嗎?他還以為他們只會對機械露出這副表情,或許那個女人背後揹著的就是他們製造的什麼作品……

等一下。

女人揹著的東西在空中張開,看到這一幕的道葛拉斯瞬間反應過來了。那不可能是什麼機械,它看上去如此熟悉。

天啊,那就是龍翼!

看看那完美的弧度!骨骼銳利如刀刃,彷彿華美城堡的尖刺,美麗得像精雕細琢的工藝品,又充滿了粗獷的力量,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看看那漂亮的翼膜!暗紅色薄膜中有血液流動,溫暖的光輝像琥珀,像紅寶石,像火焰中最華美的一捧,多美啊!它們竟能附加在人的軀體之上,那當中的骨骼肌腱如何執行?

道葛拉斯魂不守舍地向前擠去,脖子伸得老長,宛如看到獨角獸的八歲小女孩。他一臉夢幻地不斷擠向看臺,既沒有聽見周圍的竊笑,也沒感覺到獸耳少女剜在他臉上的鋒利視線(換做平日,他應該已經開始策劃逃生路線了)。他直勾勾看著,目光隨著龍翼來回移動,沒發現這場對練已經停了下來。哎,它們被人擋住了!

「看起來你沒有什麼問題。」一根手指戳著他滾燙的額頭,一個聲音玩味地說。

這聲音並不難聽,更不嚇人,但是與它聯絡在一起的東西——狼首女士玩味的笑意,審訊,契約,奇蹟——讓道葛拉斯打了個激靈,像在瘋玩時撞見班主任,一下子從意亂神迷中回過了神。

美人是美人,龍翼是龍翼,但放在這位女士身上……道葛拉斯總覺得那根手指下一秒會戳爆他的腦門。

「是您呀,女士。」龍騎士乾笑道,把腦袋往後移動了一點。

「你在發高燒。」那位女士陳述道,「但既然你這麼精神,你大概沒必要治療了。」

「一定有什麼誤會。」道葛拉斯投降地舉了舉手,緩慢後退,企圖退出那根手指和那道殺人視線(他終於注意到了)的範圍,「我絕無輕薄之意,只是您的翅膀讓我想起了我的龍……啊!寶貝兒,你怎麼來了!」

快要退出訓練場的龍騎士在門外看見了他的巨龍,他立刻跑了過去,像衝向家長,一把抱住了龍的脖子。他深情款款地宣誓道:「女士們,請相信我對我的龍至死不渝,有了她,我的心與目光已經不能分給任何姑娘!」

龍的血液滾燙,龍的鱗片卻冰涼舒爽。道葛拉斯撲向龍時多少帶了點表演性質的作態,等真撲到,他無意識地呻吟一聲,融化般軟了下來。

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能量,正通過龍騎士與龍的接觸在兩者間流通。

噗通,噗通,普通,心跳聲比整個世界的全部聲音都響,它來自自己的心臟,還是龍鱗另一邊巨龍的胸腔?無形的力量籠罩住了道葛拉斯,體內煎熬的燥熱彷彿有了出口,又像增加了新的入口。周圍的世界突然離去,唯有龍與騎士突然定格。很難說是痛苦還是舒服,在道葛拉斯體內,每個細胞都在重塑。

「你告訴他你是雄性了嗎?」塔砂用龍語問。

紅色的龍呼呼笑起來,它叼起龍騎士,邁著悠閒的步子離開。

巨龍之魂在龍騎士的血脈中潛伏已久,它為契約醒來,審視著摯友後裔的契約者。如果是不懷好意的存在騙取了道葛拉斯的靈魂,巨龍之魂最後的詛咒足以讓惡魔都感到頭疼,但塔砂通過了它的檢定。

沒有什麼東西長存不朽,殘魂在復甦後消散,它不會恢復為曾經的傳奇太古龍,但足以給予地下城一份豐厚的禮物。有著殘魂憑依的巨龍比之前更接近了真龍,它依然缺乏曾經的記憶與施法能力,但光從智慧程度來說,蛻變後的巨龍與地下城剛剛製造出的時候不能同日而語。

它幾乎就是個智慧生物了。

塔砂漸漸能摸索出所謂的「額外的龍屬性加成」是怎麼一回事,人物卡片後面帶著(龍)標註的那些,符文偽龍、龍騎士道葛拉斯和巨龍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從進階完成起,偽龍開始躁動不安,幾小時下來它們的鱗片比以往堅固了許多,形態上也有了微妙的改變,更靈活,更適合飛行。道葛拉斯的體溫最高飆升到了五十多度,真讓人懷疑他的腦子會不會燒化掉。巨龍對塔砂表示出了「不用擔心道葛拉斯」的意思,這頭半吊子巨龍的進化和塔砂一樣,在地下城進階完畢的時候便已經完成了。

塔砂得到的不止是一對大蝙蝠翅膀。

最開始站起來都會保持不住平衡,而僅僅經過幾個小時的訓練,雙翼就已經變得如臂指使。適應這具軀體所用的時間比狼首之軀短很多,明明狼首的身軀與人類更加接近。用幾小時便適應新增的軀體,學會帶著新肢體戰鬥,乃是妥善利用它們,掌握飛行能力,簡直不可思議。要知道,學習游泳都不能在一朝一夕內完成,游泳所需的手腳還是天生就自帶的呢。

與其說學到了什麼,不如說「回憶」起什麼。

身體記憶引導著塔砂操縱這雙巨大的龍翼,伸張,收縮,滑向,飛行,她有種真正實地飛行也不算艱難的預感。上輩子是人,這輩子是地下城,塔砂根本沒有飛行的肌肉記憶,這種力量,顯然只存在於龍的傳承當中。

「額外龍屬性加成」讓塔砂體驗了一下,被造物主偏愛的巨龍如何通過解鎖的記憶生活。

龍的肌肉記憶,從亞馬遜人與軍隊中學習到的武技,惡魔灌輸的戰鬥技巧,再加上一個註定沒法和平安穩的未來……這具身體能成長到什麼地步,真是讓人期待。

不過,地下城諸多進階的地方當中,塔砂認為最實用的反而不是龍屬性。

奧斯蒙神經質地啃咬著筆桿,他的狗又叫起來了,汪汪汪,汪汪汪,叫得他腦仁發痛。他想現在就衝下去,帶著他的軍刀,砍掉那個畜生的頭。然後他會告訴妻子,狗衝進封好的地下室,摔死在了塌陷的地方。

「為什麼?我們這樣愛他!」他的妻子準會哭哭啼啼地這樣說,「我們喂他這麼多好吃的,給他這麼大的房子,還總與他玩耍,他有什麼不滿意呢?」

「因為每一條被拴起來幹活的狗都很想死,像我一樣。」奧斯蒙會這樣回答她,「我該死的上司把每一個足以讓高階軍官被絞死十次的問題丟給他的副官,現在我需要在一個老混蛋和一個年輕蠢蛋之間周旋,他們中任何一個都在把我當狗耍弄,能像我砍掉你的狗一樣砍掉我的頭。親愛的蠢蛋,看看你快要發瘋的丈夫,你還在關心你的那隻叫個不停的蠢狗?!」

奧斯蒙不會真的這麼幹,不會真的對妻子這麼喊,就像他不會真對上司說出什麼怨言。

所以他還在這裡,絕望地處理著中校先生、總督閣下和通向更高處的報告。本森中校只知道跟他哥哥嚷嚷,要求向希瑞爾將軍彙報,但奧斯蒙知道他不敢真的那樣做,他骨子裡對總督深信不疑。總督最近沒有命令,多半在焦頭爛額地處理著飛艇失蹤的後續問題,奧斯蒙根本不相信他弄到飛艇時使用了符合程式的手續。還有上頭……所以這破事兒僵住了,他不知道書信來往需要浪費多少時間,不知道頭頂的劍什麼時候落下。

狗在狂吠。

奧斯蒙終於衝了下去,帶著他的刀。他內心充滿了狂怒,遷怒,想要讓這狗東西閉上嘴。它為什麼叫?為什麼叫個不停?這蠢狗!奧斯本戒備森嚴的宅邸根本不可能進賊或別的野生動物……

他停了下來,在狂吠的狗面前,在靜靜的、沒有任何警報被觸發的院子裡,一個半透明的幽影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