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就這麼丟下我跟著這位女士跑了?」道葛拉斯怪叫起來,「唉,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喬伊老夥計,可你至少該在決定前告訴我一聲啊!」

他的馬兒蹬著蹄子,咴咴地叫了長達一分鐘。道葛拉斯眼疾手快壓低了帽子,這才沒被噴一臉口水。「好吧,我祝福你!」騎手躲閃著叫道,努力維持著形象,抽空對著與喬伊同來的德魯伊女人露出一個風度翩翩的笑容,「是的,我知道你捨不得我……」

「‘可算擺脫你的重屁股和沒完沒了的母人了,真他媽謝天謝地’——請原諒,他是這麼說的。」獸語者普莉瑪保持著溫柔的笑容翻譯道,「他還說,‘再也別他媽想在老子背上做愛……’」

「哈哈,哈哈哈哈,他可真會說笑!」道葛拉斯僵硬地乾笑起來,企圖捂喬伊的嘴,沒能夠到,「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祝你們相處愉快,一路順風!」

說完,他腳底抹油,迅速地溜走了。

龍騎士騎著他的龍,在曠野的天空上飛翔。他把幾乎所有空閒時間都花費在龍身上,像個成癮的青少年,只在工作時間回到城市裡。塔砂讓德魯伊和騎手在學校與軍營中開了課,這兒有自然之心,有飛龍,有德魯伊和龍騎士老師,她想不出不將這兩種職業者量產的理由。

孩子們用上課的方式賺取矮錢,一學期課程的收穫並不算多,但對於不寬裕的家庭來說,把還沒法幫工、整天無所事事的孩子扔去學校就能補貼家,簡直划算得不得了,老師是埃瑞安其他地區的通緝犯這種小事,根本無關緊要——黑市還不合法呢,也沒見它人人喊打啊。

冬末春初那場戰爭引起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大部分東南角居民產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反正北邊已經把他們打成人類叛徒格殺勿論了,真去做點什麼被譴責通敵的事情好活下來,事情也不會變得更壞。

紅桉縣與鹿角鎮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地方,沒有多少與上頭有密切聯絡的關係戶,公務員們木著臉繼續工作,異族不打算空降什麼官員接替他們,那麼在誰手下幹活都一樣是拿工資吃飯。商人們在幾個月的動盪後找到了新的平衡,隨著新進貨和出售渠道的穩定,市場也穩定下來。農民對德魯伊充滿了親切感,在他們看來,德魯伊只是有點神神叨叨的同行,遠遠不到危險分子的程度。獵人、樵夫等等靠著森林吃飯的人已經有了新的位置,他們在訓練的間隙看向森林,細嫩的小樹苗正在生長。

不知要過多久,安加索森林才會恢復到過去的模樣。但它在恢復了,這總是好事。

放入墓園的屍體,在一個月後出現了結果。

「你的墓園中出現新亡靈種族,墓園升級。」

「將完整度高於90%的騎士(職業者)埋入其中,可通過消耗魔力在單位時間內產生品質不等的死亡騎士,屍骨及靈魂完整度越高,轉化成功率越高。」

「因埋入的屍體缺乏關鍵部位-頭顱,且靈魂處於潰散邊緣,轉化過程產生變異。」

剛把聖騎士的無頭屍體埋下去的時候,塔砂就接到了墓園的提示,表示聖騎士的轉化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但世事難料,最後聖騎士的轉化成功了,反而是盜賊的屍體轉化失敗,只變成了結實一點的殭屍。

幽靈漂浮在墓園上空,看著墓地的土壤被頂起一個鼓包。墓穴轟然開啟,土石簌簌落下,一具魁梧的軀體破土而出,和生前一樣高大。

哦,不是一樣高大,他已經沒有腦袋了。

「無頭騎士:擁有亡靈之中難得的敏捷和應變能力,生前的訓練依然殘留在騎士死去的軀體中。高尚的美德已經隨著生命逝去,但強大的靈魂之火尚未熄滅,這使該騎士獲取了以下天賦:召喚亡靈戰馬(召喚一匹基礎屬性稍強於普通戰馬的亡靈戰馬,每日一次),死亡通報(無頭騎士能在開戰前報出一個名字,他將追殺名字的主人直到天涯海角)。」

無頭騎士沒有了死亡騎士的施法能力,只保留了兩個戰鬥天賦,但這兩個天賦相當實用,能有效提高其單兵作戰能力。死亡通報這個天賦並不需要知道真名(沒有腦袋的人也說不出話來啊),「唱名」只是標記過程,該技能有利於追蹤,不過開啟後無法取消,會一直持續到目標死亡或無頭騎士自身被摧毀,在敵我力量太懸殊時最好別這麼幹。

沒有腦袋的騎士自帶了「取消頭部要害」的天賦,他以靈魂之火修補自身損傷。靈魂之火會在非戰鬥時期緩慢自愈,但要是一次性損耗超過百分之七十,靈魂之火會直接崩潰,無頭騎士完全摧毀,不可逆轉。

幽靈站在曾是聖騎士的無頭騎士前,這場景彷彿決戰那天的立場調轉。現在沒有頭的是亞歷山大了,無形的力量給他裝上了重甲,手中曾經金光閃閃的戰斧如今鍍上一層藍幽幽的黑光。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沒有一絲皺紋,卻有著發黴似的屍斑。他不再是曾經的聖騎士,只是那個騎士的遺留物。

騎著龍亂飛的道葛拉斯撞見了塔砂帶出去測試力量的無頭騎士,他趴在龍背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這是老爺子嗎?」

龍騎士這會兒騎著的是地下城後來製造的偽龍,這種以雙足飛龍為原型的偽龍比第一頭巨龍嬌小也聽話得多。道葛拉斯對待他的龍就像迷弟對待心中的女神(雖然他根本無法判斷後者的性別,就管那頭龍叫「我的龍」),而對這些智力不高的偽龍,就能隨時騎著在地下城中飛行,訓練自己的騎龍技巧,摔了也不著急。

塔砂點點頭,道葛拉斯哦了一聲,手指摸著下巴不說話。無頭騎士在他們的注視下召喚出亡靈戰馬,高大的骸骨馬從虛空中越出,蹄子踏著鬼火,眼窩閃著紅光。

「老爺子不怎麼會騎馬。」道葛拉斯笑起來,「他說騎手依靠坐騎,騎士則依靠自身,看我乾點啥都說我不務正業。我說過沒有?剛離家出走那陣子,他幫過我一次,想收我當徒弟,說我是當聖騎士的料子。嘖,我可不幹,我是要當龍騎士的人啊。」

他看起來有點感慨,但沒對著塔砂義憤填膺,塔砂便由著他在那兒胡侃。

「老爺子當初追了我好半天,囉囉嗦嗦天天跟我講大道理,等我後來加入了‘馬戲團’他才消停。他是個好傢伙,只是死腦筋……」道葛拉斯扁了扁嘴,「他見不得別人做壞事,傑奎琳就是他從異種販子手裡救下來的。他們想養大她賣給黑市妓院,等發現她長不大,又想賣給那些想青春常駐想瘋了的有錢佬。老爺子無法容忍這種卑劣的行為,但又厭惡所有異種,便把救下的傑奎琳送去了馬戲團……你看,他覺得把個小姑娘送進賊窩當殺手養已經仁至義盡,我自願加入,他卻氣得沒把我打死,還差點去找馬戲團麻煩,無非以為我是人類罷了。」

龍騎士聳了聳肩,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來。

「我希望他還活著,希望他看看我的龍。」道葛拉斯說,「但我想,要是知道我也不是個人,他肯定不想見我。」

這事情無解,聖騎士的意志堅定如鋼鐵,他能孤獨地堅守至今,塔砂完全不認為自己威逼利誘亦或一通嘴炮就讓他改變成見。即使亞歷山大活到戰後,塔砂也沒有說服他的信心,更別說收服。

一個高尚的戰士也可能是個不可救藥的種族主義,可以是本族的英雄與異族的惡魔。一個最溫柔可親的好人也可能在集體狂熱中對他們認為「非我族類」的存在舉起屠刀,同時沐浴著自以為的光榮使命感。力量與美德沒有界限,擁有它們的職業者卻有著各自的立場。好與壞難以定義,在過去浴血奮戰守護著人類文明的人們,以相同的熱情破壞著異族的家園。

調和之路,甚至要比稱王稱霸之路更難走。

可是,塔砂想,一條自己不想走的道路,即使走到了終點,又有什麼樂趣?

像在為她的決心配音一樣,新的提示出現了。

「你的眷族-匠矮人成功拆解了中階魔導物品,對魔導知識的理解上升。新物品-破門蛛在工坊中解鎖。」

記得嗎,那個盜賊拿出來的奇怪物件還完好無損地留在地下城當中。塔砂將之交給了匠矮人,這些日子來匠矮人一直研究著它的構造。

破門蛛的功效固然不錯,但魔導科技的理解,對塔砂來說卻更加有用。她預覽著新得到的知識,皺起了眉頭。

破門蛛執行所用的能源——

是魔石。

總督摸著他的八字鬍,另一隻手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這沉默已經持續了很久,房間裡的另一個人終於無法忍耐,霍地站了起來。「哥哥!」他急躁地說,「訊息已經能夠肯定,你為什麼還……」

本森中校的聲音在兄長的瞪視中變輕,他咬了咬牙,耐著性子說:「那絕對就是個地下城,只要把這事上報給將軍……」

「他就能知道你之前的瞞報和慘敗,而你這輩子都會待在現在的位置上,如果你的中校頭銜還沒有被擼掉的話。」塔斯馬林州的總督冰冷地接道。

中校啞口無言,他們對視了一會兒,總督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本森中校的肩膀。「我們沒有必要向上彙報。」他寬容說,「這事能在塔斯馬林內解決,地下城的存在就不必傳出去。我會給你提供幫助……」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在本森中校耳邊說了什麼,後者猛地抬起了頭,驚喜地問:「真的?天啊,這真是……謝謝!」

「當然是真的。」總督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說,「誰叫我們是兄弟呢?」

誰叫我們是兄弟呢?他想,有個魯莽的弟弟在鄉下當值有時就會有這種意外之喜。那裡的資源,根本不必上報,在塔斯馬林州消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