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那些關於聖騎士的記憶鮮亮如新。

維克多不吱聲了,塔砂卻沒想讓他混過去。阿黃在她的指揮下抓住了地下城之書,一把翻開。

維克多徒勞地掙扎了幾下,沒能逃脫阿黃的魔爪。他被掀開,按住,一頁一頁地檢查。地下城之書一片空白,之前交流的文字圖案都在中間的那兩頁出現,厚厚書本的其他頁面彷彿只是裝飾一樣。今天他還是空白一片,但塔砂發現了殘缺。

有一頁不見蹤跡,切口很不平整,像被粗暴地撕掉。

「這是怎麼回事?」塔砂問。

「你不是看到了嗎?」維克多不情不願地說。

「誰做的?你自己?為什麼?」塔砂連珠炮似的問,「因為給我記憶?」

那種像是一鍵貼上的傳承方式,不可能毫無代價。

既然塔砂毫無付出,買單的便是另一方。

維克多含含糊糊地承認,他把一部分記憶給了塔砂——字面意思上的「給」,不是展示或租借,而是轉讓。當塔砂擁有那份記憶,記憶的原主人便不再記得了。

「書頁算是個媒介。」他在逼問下磨磨蹭蹭地說,「我現在就是這本書,所以書頁就是我的記憶……好吧,是我的靈魂!行了吧!這是無法恢復的損傷!在我違背契約前你不能對我動手!」

說到最後,維克多色厲內荏地警告起來,書本中的黃眼睛緊張地看著塔砂,書頁微微顫抖,塔砂醒悟過來:為什麼他含糊其辭?他在害怕。

是的,正如維克多所想,塔砂也不是想不出鑽契約空子弄到更多書頁的方法。有那麼一小會兒,塔砂甚至考慮了一下。比起一問一答地查詢書目,直接擁有那些記憶會方便許多。

但是,儘管知道維克多犧牲一片靈魂純粹是因為他們被綁在一條船上,塔砂還是承了他的情。

「為我不是邪惡陣營感到高興吧。」塔砂說,想去摸一摸書頁的斷口。

塔砂感到好奇。

記憶中那個可以哼著歌徒手滅殺一群聖騎士的存在,那個將高階職業者生生玩死的大惡魔,究竟怎麼落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完全無法想象他與維克多是同一個,「他」的偽裝融入人群,「他」的戰鬥技巧高得可怕,快速,強硬,致命,以至於體驗過他的戰鬥後,塔砂覺得自己的身體遲鈍得難以忍受。

逼問也沒有用,維克多隻知道自己受了重創,卻連具體發生了什麼都不怎麼記得。

那並不是推托之詞,大惡魔能在靈魂受創後倖存,但他靈魂缺失的後果超出塔砂想象,丟失的不僅是力量,記憶乃至智商和情商都掉得飛快,讓維克多從那樣一個恐怖的存在淪落為現在的地下城之書——那副不靠譜的樣子,完全沒法讓人認真看待啊。塔砂對他產生了奇妙的憐憫,就像對著衰老的聖騎士,就像看待什麼瀕危動物。

說起來,地下城似乎要成為某種意義上的瀕危生物收容站了。

這一戰的亡者在儘可能到位的救助和神奇藥劑的幫助下不算特別多,傷員倒是多得管不過來,還好有新加入的德魯伊幫忙。這一群德魯伊,或許是埃瑞安大陸上最後的德魯伊,在到達的第二天與塔砂簽訂了契約。

「我們還不是德魯伊。」為首的中年人說,侷促地笑了笑,「我們從發現聖樹的那天,也就是去年開始就出發了,找人,繞路,還要沿途賺點錢,現在才到,真是不好意思。」

四分之一精靈梅薇斯有一雙可以跳躍的妖精靴,這些只比普通人好一點的德魯伊學徒卻要苦哈哈地用雙腳一步步走。他們聽不懂鳥雀和樹木的聲音,能找到這裡還多虧了那個盆栽。

大約一百年多前,德魯伊為了保護自然之心,在圍剿中和橡木老人失散,傳承中斷。他們中有人摘下了橡樹的果實,將之培育成一種可以感應到聖樹氣息的探測植物,看守植物的被稱為「尋樹人」,這一代的尋樹人就是之前抱著盆栽的那對父子。橡木果實培育出的植物效力比他們期待的微弱許多,若非塔砂當初向天空中放了一支「自然氣息禮花」,不知要過幾百年他們才能找到聖樹。

分散的德魯伊學徒被尋樹人召集起來了,他們是農民,樵夫,獵人,商販,從親族師長那裡學到了德魯伊的知識,卻不能讓樹枝發出一個樹芽。他們中的不少人甚至沒見過真正的德魯伊,但當尋樹人敲開他們的家門,他們來了。

為了未曾謀面的那片森林。

「德魯伊學徒:他們會挑選好種子,找出適合當地水土的農作物,從天色中判斷明後天的天氣——沒得到自然之心承認的德魯伊,基本就是有經驗的農民。」

【求雨音樂盒】:當一定地區中同時有大量枯萎詛咒與自然氣息時,該技能可以攪動周邊自然因子,使兩種性質的氣息相遇。兩者交介面上,暖、溼、較輕的空氣被抬升到冷、幹、較重的空氣上面去,空氣中的水汽在抬升過程中冷卻凝結,形成的降水——後半部分純屬胡扯,但你充滿邏輯與科學的大腦,似乎只能生搬硬套高中地理知識,才能理解這種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求雨技能了。

後面那個技能的解說,就是德魯伊學徒們喚來風雨的原理。

他們在雨落下後激動得不行,所有人都很驚訝自己居然真能改變天氣——他們這麼做完全出於橡木老人的指點,橡樹葉上的「文字」是唯一一種學徒也能讀懂的樹語。枯萎詛咒和自然氣息的殘餘構成了特殊的環境,在這個環境中,足夠數量的德魯伊學徒也能呼風喚雨。

這之後大雨下了好多天,讓不少本職是農民的德魯伊學徒十分犯愁。等知道了這附近因為枯萎詛咒沒有農田之後,所有德魯伊學徒都擔心起來了,他們討論著水土流失和山體滑坡的話題,繼續為轉職成正式德魯伊努力。

除了德魯伊學徒外,還有新成員到來。

在佔了大部分兵力和資源的戰場結束後,在城鎮搗亂的「馬戲團成員」全部伏誅。那個馬戲團團長弗蘭克倒真的是個非戰鬥人員,他企圖偷偷溜走,死於被燒燬家園的民眾之手。

「他就是個幌子。」道葛拉斯說,「跟魔術師助手一樣,負責在我們幹活兒的時候吸引觀眾視線。」

得知盜賊死亡後,道葛拉斯什麼都說了。

「忠誠?哎呀,大部分人都只是上了賊船嘛。」騎手滿不在乎地說,「我們這邊的老大就是那個賊,簽訂契約之後就給他幹活,背叛者死,你懂的,刺客的常見套路,但他不是死了嗎?」

「刺客!」維克多驚喜地說,充滿了那種「終於想起某個曲調的歌名」的茅塞頓開,「我想起來了!這群人的組織形式不是刺客公會就是盜賊聯盟,接單子的僱傭兵,啊哈,果然幹髒活職業源遠流長。」

你的馬後炮也源遠流長啊,塔砂想。

「大家就只是混口飯吃,我對天發誓自己對異種沒有半點偏見和敵意,訂了契約身不由己。」道葛拉斯覥著臉說,「傑奎琳更加慘,她是個異種,被賣進馬戲團來的,從小就沒有選擇。她從沒殺過異種,一直在被人壓迫使喚,你們生擒她等於解救她呀!」

「你在求饒嗎?」塔砂問。

「我只是陳述事實,讓一位不幸的女士死在曙光之前太可惜了。」道葛拉斯十分光棍地說,「我麼,要殺要剮要燒要煮隨您方便……嘶,不過還是求您高抬貴手給個痛快。」

「既然你一心求死,」塔砂說,「不妨說一說你到底在尋求什麼,別再說身不由己的鬼話。」

騎手故作輕鬆的嗓音沉默了,他笑嘻嘻的面具脫落了一瞬間,露出和對面的幽靈一樣空白的表情。

長達幾分鐘的停頓後,他說:「龍。」

道葛拉斯的「職業」不是盜賊,不是戰士,不是騎士。

如同他兒戲一般給自己取的外號,他是個馭龍者,一個龍騎士。

「我知道,埃瑞安早就沒有龍了。」道葛拉斯笑了出來,「在與獸人的戰爭開始前,真龍已經離去。而與獸人的戰爭毀掉了所有亞種飛龍。我知道,我就是個拿著手槍與風車作戰的瘋子。」

道葛拉斯此生第二大不幸,源於他從廢棄地下室中找到的手札。富有家族的公子哥兒發現了祖先珍貴的遺產,那位偉大的龍騎士曾經駕馭過真龍,他的技巧甚至能隔著幾百年的光陰傳授給子孫後代。

道葛拉斯此生最大的不幸,在於他有著萬中無一的天賦。這個只在圖片上見過飛龍的年輕人,在馬背上進階了「龍騎兵」的職業,職業覺醒的那天晚上,他夢見了飛龍。

少年深深地、不可救藥地迷上了夢中瑰麗的生物。

他離開了父母鋪好的路,離開了家鄉,在最危險的地方摸爬滾打,乃至於加入了刺客公會。他像一條追逐危險的獵犬,一次次衝進陰影之中。

「我聽說過地下城。要是埃瑞安還有一條龍,那它只會在這裡,我已經把其他地方找遍了。但是——沒有。」道葛拉斯攤了攤手,把後背砸到椅背上,「現在我沒什麼未盡之事了。」

幽靈靜靜地站著,彷彿在傾聽虛空中的什麼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

「不一定。」她說,「如果你跟我簽訂契約,給我你的靈魂,我說不定能給你變出一條龍。」

「說不定?那還真是相當公平。」道葛拉斯大笑道,「來呀,籤吧!」

塔砂在契約達成的那一刻,得到了確定的答案。

龍騎士這個職業,無論是什麼種族,都必然是「混血」——傲慢的巨龍,只願意與有著真龍之血的生物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