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塔砂在紅桉縣進行掃尾工作,塔砂在橡樹老人和德魯伊之間彼此傳話,塔砂泡在一團溫水當中,塔砂注視著地下城中的一切。

分化出多個意識多線作戰,全神貫注時沒來得及注意,等事後鬆懈下來才會感覺到一種微妙的分裂感。儘管每一個軀體的意識都是塔砂,但就像將水灌入不同形態的容器當中,在重新融合以前,每一部分分裂出的意識又會被染上獨特的色彩。分身同是塔砂又同時單獨存在,彼此接受到的資訊有一個對外界來說非常短暫、對塔砂高速運轉的處理核心來說十分明顯的時間差。

與地下城核心融合的本體,打量著魔池前自己的屍體。

狼的顱骨滾出幾米遠,眼窩中的火光已經熄滅,看上去就是個放置很久的骨骼標本。臺階前的女性屍身看上去慘不忍睹,沒有頭顱也沒有左臂,皮膚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靛紫色。塔砂還是第一次看見【滿月】技能的「身體崩潰」副作用在有血有肉的實體上出現,幽靈消散得乾脆利落,近似人類的身軀卻像中了某種消融肌體的毒素。

這感覺真奇怪,看著不久前如臂指使的身體變成腐爛多時的樣子,要說哀悼也不至於,可還是……大概是喜歡的衣服破損得再也沒法穿的心情?塔砂看著潰爛的胳膊,倒有點慶幸自己沒有腦袋了,沒人樂意看見自己腐爛的臉。

「重塑身體的時候,要素會重新抽取嗎?」塔砂問,「還是繼承之前的那一具?」

狼首之軀裡的那部分意識,在身體崩潰後,並沒有回到地下城核心裡。

塔砂感到一部分的自己泡在溫水當中,她目不能視,耳不能聽,感覺不到身體,卻沒有被囚禁的不快。或許在母體中維持著清醒就是這種感覺,她感到安全,放鬆,以及正在生長。

「你想得美。」維克多懨懨地說。

不能保留獲得過的天賦,下一次身體的優劣還是要看手氣啊。

這樣想想更遺憾了,下次多半沒有砍頭也不會死的福利,而且每次換身體都要重新訓練適應身體,死亡懲罰不輕。但這十分合乎邏輯,如果說操縱幽靈是在電腦前打鍵盤網遊,使用狼首之軀就進展到了全息網遊的程度,哪怕換一具身體重新再來,使用這個身體時學到的東西也不會被遺忘。這樣可成長的身軀自然也不是幽靈那樣的消耗品,不說製造時間長短,光看需要花費的魔力就知道了。

一場大戰之後的空窗期,塔砂剩下的魔力甚至不足以重塑一具實體。

還不僅僅如此。

狼首之軀的製造只花費了不到十分鐘,掃描完地下城內部,抽取要素形成的身體就立刻完成了。但這一次,塔砂能清晰感覺到,別說魔力花費是此前的數十倍,魔力充足後塑造身軀的時間也絕對不止幾分鐘。上次算是新手獎勵嗎?還是說,這個實體每次報廢,下一次重塑所需的時間和魔力都會翻倍?

無論哪個,都堵上了「不斷重啟以抽取最佳天賦」這條路。

「一百次裡能抽中一次取消要害天賦就感謝深淵吧!」維克多對著塔砂的遺憾嘀咕道,「感謝深淵啊,這麼弱的地下城居然贏了。」

「感謝我就夠了。」塔砂說,「感謝我手氣好,反應快,機智勇敢,浴血奮戰。感謝了不起的我。」

「哈!不如感謝我!」維克多說。

「謝謝你。」

「……你沒事吧?」維克多謹慎地說,書頁不安地翻了翻。

維克多的深淵相關口頭禪和普通人說「謝天謝地」沒什麼差別,塔砂當然知道,只是在貧嘴。她什麼事都沒有,除了有點累。

地下城在這場大戰中忙於應敵和看護她的被保護者,儘可能履行她的諾言。所有人手、兵力對比、補給消耗都印在塔砂腦中,士兵可以換班,醫生可以小憩,塔砂卻必須每時每刻堅守每一個崗位。她是這場戰爭中不可缺少的一環,是她自己計劃中絕不容失、也從未想過會出問題的那環。

塔砂生前就是個對自己要求極高的人,她並非工作狂,也沒有自虐傾向,僅僅是更信任自己而已。把事情交給別人還要擔心他們出什麼狀況,要多考慮人情來往,準備對方那邊出意外時的備用方案,如此一番麻煩,還不如自己來做。沒有人比塔砂自己更明白她的能力,能者多勞,向來如此。

但這不意味著她不會累。

地下城附帶的能力可以讓塔砂完成普通人類絕對做不到的事情,然而她不是一臺機器,如今的勝利消耗了大量的魔力、精力和心力。在已經塵埃落定的現在,她依然得說每一環上自己都已經拼盡了全力。戰場排程也好,親身上陣與聖騎士對戰也好,哪一邊都相當兇險,勝利來之不易。可這種事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說。

難道要告訴她的戰士們,藥園已經快被採光,藥劑所剩無幾,看似有著遠遠不斷補給的地下城其實已經彈盡糧絕?難道能告訴地下城中咬牙苦撐的異族,那些變出來的食物全靠魔力轉化,一旦耗盡就會迎來饑荒?別開玩笑了!塔砂必須讓所有人以為她勝得很輕鬆,他們不需要看見她的傷口,只需看著她腳下敵人的屍體。

塔砂必須在所有人面前堅不可摧,從敵人、民眾到瑪麗昂這樣親近的契約者都一樣。她是狼群的頭狼,是所有追隨者的支柱與希望,是敵人和小人頭頂懸著的利劍。她必須神秘強大,無所不能。

在這種地方,稍顯冷漠卻無所不能的領袖,好過仁慈而無能的統治者。

所以說,沒有比維克多更適合的樹洞了。有契約在,維克多別想背叛塔砂;他幾乎對塔砂知根知底,大部分東西瞞不住也沒必要瞞;他從未對塔砂抱有什麼沉重的希望,她不用擔心讓維克多失望;他們不是朋友,維克多還是個邪惡陣營的惡魔,塔砂半點不擔心自己說了什麼話傷害到對方的幼小心靈/美好靈魂——維克多才沒那東西。

和維克多交談,就像從一個與重要人士的漫長會議中回家,踢掉高跟鞋、解開胸罩、放下頭髮然後攤平在大床上。

對塔砂異常的疑慮只維持了幾秒鐘,幾秒後維克多又精神起來。

「不過這回運氣不錯啊。」他喜滋滋地說,「一具幾乎完整的職業者屍體,還是個騎士!把他扔墓園裡,轉化出死亡騎士的機率高得嚇人,快,趁新鮮!」

維克多說這話的口氣像在勸她趁熱吃似的,兩張書頁相互搓得沙沙響,塔砂都能想象出一個喜氣洋洋的搓手。

塔砂早就叫人了,此時瑪麗昂恰好走進來,捧起了聖騎士的頭顱。

「她是不是忘了什麼?」維克多叫道,「身子啊!身子呢?等等,她這是往哪兒走?」

「墓園。」塔砂說。

「那是亞馬遜人的墓園!」維克多急道。

「是啊,亞馬遜人一定很樂意讓一個英勇戰死的老騎士葬在他們那裡。」塔砂說。

亞馬遜人尊敬戰死的戰士,無論自己人還是敵人。亞馬遜女王知道亡靈士兵的來源,她對塔砂的墓地兵工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塔砂也不去觸動他們的底線,所有亞馬遜人的屍體都會埋進他們那邊的墓園,一個普普通通、不會製造亡靈士兵的墳場。

「為什麼啊?」維克多難以置信地說,「你花了這麼大力氣才解決他,就為了把他埋進土裡當廢料?你損失了一具身體和這麼多建築物,一個死亡騎士不過是利息!」

「我會把其他部分放進我的墓園。」塔砂說。

「製造死亡騎士需要一個完整騎士的身軀。」維克多耐心地說,像在哄一個突然發神經的上司,「斷了頭沒關係,但你得葬在一起啊。墓園自己會修復他的脖子,但要怎麼長出一顆頭來?」

「那就不製造死亡騎士好了。」塔砂說。

「不製造?」維克多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控制不住地抬高了,「一個死亡騎士!它能擁有和生前一樣強大的力量和腐化版本的所有技能,我那個時代就有無數亡靈法師卯足力氣捕獲完整的騎士,而現在,職業者少得找不到的時代,你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具沒被法術腐蝕過的完整騎士屍體,卻非要把他分開埋?為什麼?!這是何等的浪費!」

「大概是因為,」塔砂看著那具依然緊握戰斧的屍體,「他是個好對手吧。」

與聖騎士的交戰非常艱辛,但不可否認的,那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塔砂對他並無仇恨,甚至挺喜歡他,這個老騎士的英勇、自我犧牲和對敵手的尊重讓人不由得升起敬意,不如說地下城能獲勝便是利用了他高潔的秉性。說不上誰對誰錯,無非是立場不同。僅僅有些遺憾而已,日薄西山的英雄,不合時宜的騎士,恨不能為我所用。

這樣的聖騎士,一定不會甘願成為死亡騎士,在死後依然用著自己的面孔,為敵人而戰。

維克多憋了半天,說:「可你還是要把他的身體扔墓園?」

「是啊。」塔砂坦誠地說,「畢竟損失這麼多,我總要收一點利息。」

越強大的人轉化出的亡靈兵種越強大,職業者難得一見,當然不能放過。聖騎士將頭顱視作靈魂的安息之處,在維克多的記憶中塔砂讀到過這個,狂戀著聖騎士的女人們哭求戀人的頭顱,聖騎士中的英雄能得到將頭顱安葬在神殿內的榮耀。塔砂能提供的有限善意與敬意,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而已。

「這有什麼意義?」維克多挖苦道,「砍掉他的頭以示敬意?我還以為對囚犯才做這個呢。」

塔砂忽然停了下來。

地下城之書感覺到了塔砂的目光,他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問:「怎麼了?」

「聖騎士有著將英雄的頭顱特別供起來的傳統。」塔砂說。

「好吧,我不太記得了。」維克多嘟噥道,拿出了經久不衰的藉口,「都幾百年過去了,我還受過重傷……」

「這是你告訴我的。」塔砂說,「就在開戰前,我從你記憶中看到了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