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沒那麼魯莽。」塔砂說。

放地上的居民進入,歸根到底是因為這些人都很弱,完全構不成威脅。新來的這群人能力不明,縱然他們現在看起來像一群無知的老鼠,塔砂也不會對此掉以輕心。放入地下城固然方便,卻要冒一定風險,比如說,如果他們當中有人咻地變成一門魔導炮開火,那樂子可大了。

「過去的職業者是怎麼從內部毀掉地下城的?」塔砂問,「就算後天的地下城城主不能隨時監控地下城全域性,等巡邏計程車兵發現敵人之後,城主至少能把他們扔出去?」

只有非常非常稀少的情況下,地下城才會自己產生意識,比如塔砂這樣的穿越特例,或者維克多以為的先天巢母。大部分地下城城主都是來自深淵的魔物,還有一些被深淵吸引、成為了不知是地下城主人還是地下城奴隸的可悲生物。這些啟用地下城核心的後天城主並不能像塔砂一樣對地下城瞭如指掌,他們需要利用法術或地下城造物才能監視地下城內部。

「冒險者很強,而且前仆後繼。」維克多聽出了塔砂語調裡的那點不以為意,強調道:「你現在如此順利的唯一理由,只是因為這些人無知又弱小得驚人而已!」

「你管魔導炮叫弱小?」塔砂提醒他。

「那是特例!憑藉外物並不能讓他們本身變得強大,會使用工具的螞蟻還是螞蟻。」維克多堅持道。

塔砂懶得再說服他,你無法讓沒見過工業時代的人(書/惡魔)理解「外物」能強大到什麼程度,有時她覺得維克多對魔導科技的態度就像閉鎖國度的戰士,認為自己的武藝能戰勝槍炮。

但話說回來,塔砂也沒見識過這個世界的強大力量。她無法想象一劍劈開大地的景象,沒見過維克多口中以一己之力硬撼一支軍隊的法師,目前見到的不科學事物不少,但都沒強到能改變她對這個世界的印象。他倆的見識各有侷限,有時真的沒法愉快聊天。

在塔砂無法旁聽的地方,另一場不愉快的聊天正在進行。

穿著撒羅祭袍的牧師在晚飯後走進了旅店的大門,他一反常態地跑得很快,瘸腿顯得相當明顯。塞繆爾顯然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當中,都沒空搭理旅店老闆對他的調侃。

「那個老先生住在哪個房間?」他焦急地問,「白頭髮,拿著根木杖的!」

「牧師先生又要傳教去嗎?」老闆和旁邊閒著的幫工都笑起來,「別以為都拿著木杖就能認親,當心別人把你趕出去啊!」

「請告訴我他的房間號!」塞繆爾臉漲得通紅,彷彿要說什麼又憋住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談談!關於……關於他的兒子!」

老闆最終給了他號碼,塞繆爾飛快地向那個房間衝去,將身後打賭他過多久會被趕出來的聲音置之腦後。這些蠢貨!他激動地想,那一位才不會把他趕出來!

只敲了三下,那扇門便開啟了。老人站在門背後,一言不發,鷹隼似的眼睛打量著牧師。

這樣靠近,塞繆爾發現他們身高差了一大截,他得很辛苦地仰頭才能與老人對視。那是個相當魁梧的老人,頭髮已經全白,但歲月既沒有柔和他銳利的目光,也沒壓縮他強壯的身軀,結實的肌肉撐起了本該寬鬆的套頭衫。他留著一把鬍子,和頭髮一樣硬邦邦的鬍鬚支稜著,讓他像一頭老獅子。

塞繆爾不得不後退一小步,好挽救自己痠痛的脖子。在這充滿壓迫感的陰影籠罩下,出發前信心滿滿的那通說辭變得支離破碎,一時險些沒能說出口。他定了定神,游移的目光捕捉到了老人腰間懸掛的吊飾,一下子信心大增。

「我是撒羅的牧師塞繆爾。」塞繆爾挺著胸,讓自己能顯得高一點,「在上一代的祭司蒙主恩召之前,她將祭司之職授予我,我得到了撒羅在地上的最後傳承……我看到,看到你,我想,嗯,我覺得我們應該談談,你知道的。」

他這通演說完全沒發揮好,比他之前演練過的爛上百倍。老人面部線條堅硬得像一座石像,在塞繆爾演講的全程都沒動一下,表情別說崇拜,連基本的動容和善意都看不到。塞繆爾堅定的信心開始流逝,預想過的美好畫面一秒比一秒黯淡,最後他開始懷疑對方真的會關上門。

老人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到最後他也沒有點頭,只是從門邊移開,給牧師讓出一條能側身通過的小道。塞繆爾連忙鑽了進去,老人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牧師快要跳出去的心臟迴歸了原有的位置,他大大鬆了口氣,坐到了客廳的椅子上。老人跟了上來,既沒有去泡茶也沒有坐下,就那麼抱著胳膊看著他。塞繆爾訕笑了一下,站了起來,徒勞地企圖縮短他們之間的海拔距離。

「我是撒羅的牧師塞繆爾,持杖者,撒羅的選民。」塞繆爾重複道,「你……我該如何稱呼你?」

「亞歷山大。」老人說,「退伍的老兵。」

「是聖騎士!」塞繆爾脫口而出,「我知道你是聖騎士!」

老人面無表情。

「我曾經聽說過你拿著的這種木杖!撒羅的聖騎士都會將武器藏在這種大木杖中,只用木杖對待誤入歧途的人,唯有面對真正的邪惡才會拔刀,這是撒羅庇佑的仁慈和勇武!還有你腰上那個飾品,那是撒羅之手,象徵著太陽神的救贖。」塞繆爾說,他的聲音因為激動發抖,「你們需要經過漫長的訓練才能成為正式騎士,你們付出的努力能讓你們超越凡俗,哪怕在撒羅離我們而去的現在,你們依舊擁有強大的力量!讚美撒羅,我沒想到在今日我還能遇見真正的聖騎士……我曾經聽過你們的故事,我聽過很多,由聖騎士與牧師組成的騎士團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我們抗擊了邪惡,散播撒羅的榮光,在撒羅的保佑下……」

他滔滔不絕的訴說漸漸低了下來,因為老人笑了。亞歷山大的嘴角輕蔑地一抬,彷彿看著什麼可笑之物。

「我們的先輩之所以流血,是為了保護身後的人。」他說,「我們能勝利,是因為我們有著犧牲的勇氣,而不是什麼神在天上施捨仁慈。我也沒有想到,今日還有撒羅的餘孽在地上活躍,你的教養者要麼很瘋,要麼恨你。」

塞繆爾愣在了那裡,彷彿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太激動了,這麼長時間來,撒羅的牧師第一次看到他的師長講述中出現過的人與物。塞繆爾在聽說老人的木杖時便心懷期待,等親眼見到了亞歷山大其人與他腰間的飾品,牧師已經篤定了對方的身份。如同漫長獨行後第一次看到同行者,年輕的聖子狂呼著跑近,而後被撞得頭破血流,這才發現所謂的同道中人只是心中的幻影。

接著,他憤怒起來了。他的舌頭因為怒火冰涼麻木,連話都說不利索。「你在說什麼?」塞繆爾質問,「你怎麼能這樣說一個撒羅祭司!你怎麼能說出這種瀆神的話語!你……你也配懸掛撒羅之手,這聖騎士的標誌嗎!」

「哈哈哈哈!」

老人大笑起來,那聲音震得塞繆爾的腦袋都在嗡嗡直響。撒羅聖子勉強站定,像在雷暴中竭力挺直腰的小樹苗,到笑聲止歇之時,他的鼓膜還在轟鳴。

「是的,這是聖騎士的標誌。我們獲得聖騎士的資格,因為我們謙卑、誠實、憐憫、英勇、公正、願意犧牲、捍衛榮譽、擁有信仰,因為我們錘鍊自己,因為我們守衛埃瑞安!你管它叫撒羅之手?」亞歷山大解下腰間的吊飾,拿在手中,「恰恰相反!它是無名之手,是任何抗爭者的手,它象徵著人類將自己的命運握在手中,不在惡魔與神靈面前卑躬屈膝!」

塞繆爾的嘴巴徒勞地開合著,像一尾離水的魚。他聲音微弱地說:「你說了,聖騎士是擁有信仰的人……」

「那跟神有什麼關係?」老騎士嗤之以鼻,「堅定的信念就是信仰,我有著堅定的信仰,不代表我得對誰下跪。」

塞繆爾說不出話來,對撒羅下跪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那是神啊!是神明的強大抵禦了邪惡,是神明的慈悲讓人們安居樂業,對撒羅怎麼謙卑都不為過,眼前聖騎士話語中的褻瀆與荒謬讓塞繆爾張口結舌,不知從何處開始辯駁起。

說這話的不是惡徒,也不是被欺瞞的愚民,而是一個聖騎士。塞繆爾感到極度失望,一時間幾乎心灰意冷。

亞歷山大沉默了一會兒,凝視著無名之手。吊飾主體是一隻銀質小手,握著一顆珍珠,無論是發黑的銀飾部分還是光彩不再的珍珠,都能說明這吊墜的歲數。老騎士搖了搖頭,將它收了起來。

「聖騎士的確曾和牧師合作良好,在上一次獸人戰爭的時候。」亞歷山大低聲說,自嘲地笑了笑,「我們都已經是過時之人。」

「那你們為什麼否認神?」塞繆爾喊道,絕望地抓住對方的前襟,「在那個時候我們還曾經並肩作戰!是什麼讓你們背棄了神,背棄了我們?!」

「你是真這麼認為?」老騎士皺了皺眉頭,「聽著,我不知道你的教養者怎麼矇騙了你……」

「她/沒有/矇騙我!撒羅的僕從不撒謊!」塞繆爾激烈地反駁。

「那你就該知道,四百年前,神就被趕走了,被我們一起!」亞歷山大沉聲道,「如果你相信獸人之戰中我們的先輩曾並肩作戰,你就該明白:要是四百年前的那些牧師沒有學習那些‘瀆神’的方法,他們又怎麼能在神靈離開後,在兩百年前的獸人戰爭當中,繼續使用改良的神術,獨自為人類而戰?」

塞繆爾站得像一根柱子,他的腦袋亂成一團,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冷了下來。老騎士又搖了搖頭,看上去已經沒有了聊天的耐心。

「我想,你不止是來找人‘敘舊’的。」亞歷山大說,「無論你為了撒羅還是別的,至少在這裡,我們還能在一些事情上達成共識。」

老騎士直直看著塞繆爾,一字一頓地說:「跟我談談那些異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