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手工業者的生產線出現了問題,一些原料斷絕,另一些空有產品卻無從賣出。北邊的行商不會再來了,村莊、小鎮和縣城則無力消化完這些產品。一方面沒人想要買他們的手藝,一方面他們不能降價,否則更沒有能用來買高價糧食的錢。物價每天都在飛漲,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的貨幣變得越來越不值錢,異種所用的矮錢卻成了穩定的保障,有價無市。

很快,中心廣場的攤位前被堵得水洩不通。開始有人發現了新問題:森林中的網格有定數,同時能工作的人數有限制,工具並非無窮盡,因此工作崗位也是有限的。這發現讓求職場面變得空前火爆,前些日子觀望的人驚愕地意識到,工作崗位馬上將變得供不應求。

這時候,廚娘在工作結束後摘掉了帽子。

人群一片譁然,所有人瞪著帽子下露出的耳朵,它們和人耳長在同一個位置上,卻尖得怎麼看都不屬於人類。

「惡魔!」有人駭得喊了出來。

「是精靈。」廚娘心平氣和地解釋道,甚至露出了笑容,「確切地說是半-半精靈,我外祖父才是森精靈。」

要理解這概念對住在埃瑞安邊陲的居民來說太難了。過去他們雖然嘴上叫著異種,但心裡下意識覺得這些人只是掛著個異種名頭,其實就是普通人類。現在尖耳朵戳到了眼前,這特徵可比矮個子鮮明得多。排隊的人一鬨而散,甚至造成了踐踏事件,若非有軍隊維持秩序,場面會變得更加難看。

「她搞砸了。」維克多說,「你搞砸了,是你告訴她不用法術隱藏也沒關係。」

「的確沒關係。」塔砂回答。

「是嗎?看看那些會被混血森精靈嚇跑的傻瓜,看起來你幾周的工作都泡了湯啊。」維克多譏笑道,看著那些人罵罵咧咧地逃離。

「會回來的。」塔砂平靜地說,「很快。」

很快,非常快。

到了第二天,有一半的人重新排起了隊伍,其中一些昨日結伴宣稱再也不來的人面面相覷,笑容尷尬。的確有很多人在昨晚的酒館中高談闊論了埃瑞安的苦難,人類的尊嚴,異種該死云云,但他們回家後也不免要想,倘若我不去,糧食沒了之後怎麼辦?那時候要是其他人都已經妥協,我不是沒有位置,只能餓死了嗎?他們又想,倘若別人不去,明天我不就領先了?說不定作為僅剩的願意交易的人,我還能得到一個好價錢……

於是,小屋前依然門庭若市。

「在無從選擇時的確會這樣,但我還是不覺得‘沒關係’。」維克多說,「你已經看到現在的人類有多排外,只要宣稱我們不是異種,那只是誤會,再把他們的領導者變成傀儡,事情會變得非常簡單。你最近一直在選擇最吃力不討好的解決之道。」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塔砂說。

她知道維克多在說什麼,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用魔力轉化食物,僱傭人類清理森林,這雖然加快了恢復森林的速度,但在魔力上消耗不小。光以地下城生存的角度看,關照這些人類也好,搞出擺攤這回事也好,其實是件不划算的事情。

可是,塔砂的目的從來不是生存而已。

她說:「我倒覺得還不太夠啊。」

接下來維克多知道了那個「不太夠」是什麼意思。

求職的隊伍僅僅過了一週不到便恢復了之前的規模,大多數能出力氣的青壯年都來到了安加索森林的清理現場。已經有不少並不擅長體力活的人也報了名,但如今人員過剩,買方市場,體弱的匠人、孤苦無依的女人和孩子被輕易刷了下去。此時,新的告示拯救了這些快要過不下去的人。

公告的大致意思是,明天開始將有異族來市場進行邊境貿易,以矮錢為貨幣交易。附表還有矮錢定價建議。

近來快要癱瘓的集市精神一振,那些不能或不想用勞動換食物的人全都振奮起來了。縣長、鎮長之類的人物從異族對他們貨幣體系的推廣中聞到了不一般的味道,然而就算看到了對方長期盤踞的野心,他們又能做什麼呢?他們沒辦法控制住這裡的物價,威信越來越低,混亂之地誰有兵誰當權,何況當兵的還和有糧的勾搭上了。他們只能埋頭幹著公務員的活兒,看著民眾趨之若鶩。

地下城的第一支商隊,或者直白地說,撒錢購物小隊,在第二天的早上來到了集市。他們受到了商家的夾道歡迎,每個商人拼命吆喝,盡力讓這些拿著硬通貨的客人到自己的攤位上來。在塔砂要求下來到這裡的地下城居民被這等熱情嚇了一跳,他們此前沒來過地上,只聽說過親友提及的冷遇,還以為自己也要過個幾周才會打破堅冰呢。

對此行抱著最不樂觀態度的亞馬遜人也硬著頭皮看起了商品,最後每個人都在熱烈的氣氛中買了一堆東西,反正第一次購物的花費有地下城之主報銷。矮錢是矮人的貨幣,工坊中可製造的物品之一,在亞馬遜人遷入地下城後不久,塔砂就開始有意識地在地下城中推廣這種貨幣。如今地下的物價已經基本穩定,是時候讓它擴散到地上來了。

第一次購物結束得很快,圓滿成功,這訊息在更多手藝人和商人中傳開。到了第二天,集市上的眾人準備了他們所認為的最能獲得異族青睞的商品,翹首以盼著鄰居的到來。

購物小隊沒有限定人選,報名就能上去。於是新一批地下城居民來到地上,被群狼看肉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憷,匠矮人都要慌了。流浪者營地的居民哪裡見過這麼多人類笑臉相迎?有亞馬遜人懷疑這是個包藏禍心的陷阱,人類怎麼會這麼友善呢?矮個子們在商人們殷切的注視下圍成一團討論,覺得這些人和他們印象中的人類長得不太一樣。

「我記得他們都是這個樣子的。」匠矮人拉扯著臉做出一個兇惡的表情。

流浪者營地的成員避世而居,他們見到的人類無非是前來剿滅異端計程車兵,長得窮兇極惡張牙舞爪,又兇又可怕——不然你指望戰場上的軍人對敵人露出什麼表情呢?匠矮人們抬頭望周圍看,對比著記憶中的臉,推測這些人類不是有兩張面孔,便是有兩種型別,就像公蚊子吃草而母蚊子咬人——哎,這話最好別給亞馬遜人聽到,他們要是以為自己被諷刺了,多半要揍你的。

「也可能這才是普通人類?」最樂觀的人琢磨,「很兇的是變種。」

無論如何,交易開始進行,並且逐漸變成常例。

人類製作的衣物勝過麻布和獸皮製造的衣衫,一些聰明的裁縫招呼客人定製衣物,這些靈巧而有經驗的衣帽匠能製作出特別短小的衣褲,也能按照要求縫製亞馬遜人的民族服飾。一位手特別巧的女裁縫甚至還獲得了亞馬遜人的友誼——畢竟你不能在討論衣服樣式細節時保持緘默,而亞馬遜人依舊對外族的柔弱女性相當寬容。

一種玻璃板和彩色紙屑組合成的圓筒狀玩具(在塔砂看來和萬花筒很相似)大受歡迎,在玩樂方面躲躲藏藏的異族遠不如城鎮中安然居住的人類。亞馬遜的小孩子很喜歡這種玩具,匠矮人則大多數富有童心,他們買來各式各樣的玩具,拆解後製造更好的,這讓工坊能製作的物品列表中又多了一長串兒童玩具。

當塔砂不再限制到地面上的人數,越來越多的地下城居民來到地上。摩擦時常發生,但從未發生流血事件。

事情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也該感謝運氣不錯。之前和亞馬遜人血戰潰敗的軍隊不是本鄉人,他們的死傷不會讓當地居民太同仇敵愾。那支帶著魔導炮的軍隊被塔砂宰掉了指揮官,潰散的殘兵大部分被編入了北邊那位中校的隊伍,只有沒多少人在哈利特上尉的軍隊裡,現在東南角殘存的軍隊與亞馬遜人之間沒有太嚴重的血仇。此外,亞馬遜人特殊的文化讓他們尊重戰鬥與敵手,乃至以戰死為榮。他們會為被俘虜的同族追兇萬里,卻很少會為戰死的親友復仇。

當異族在人類坊間穿行,當人類擁簇著異族的攤位,而各個種族的施工隊在工作中不可避免地彼此合作時,要劃清界限變得越來越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