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半神的森精靈之王向每一個森精靈傳信,德魯伊聖樹的葉片在大德魯伊的祈禱中飛向每一片森林。沒有時間解釋也沒有時間猶豫,這兩個自由散漫群體的領袖頭一次發出如此急促的呼聲:回去!回去!
外祖父先生不能帶上年邁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他也不能丟下他的族人。「我會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他說,「然後我會回來,給你們講一個精彩的故事。」
他沒有回來,他的族人也沒有。森精靈與德魯伊們「離開」了,並非失蹤,因為每一個離開前多少都曾與親友告別,他們似乎以為自己只是暫離,又或者有朝一日還可能歸來。大德魯伊離去前將自然之心放進一棵幼小的橡樹之中,除了那棵橡樹外,聖地的整片橡樹林都無影無蹤——這是橡木老人剛剛告訴梅薇斯的,梅薇斯的母親當初可對這點毫不知情。半精靈照顧著母親,直到葬禮之後,她也沒等到父親歸來。
這就是梅薇斯知道的全部。
「我的母親沒打聽到什麼訊息。」梅薇斯說,「那時候資訊不太流通,她又在原地沒怎麼挪窩。」
現在塔砂可以大致確定這樣的時間表:
四百五十年前,各族簽訂埃瑞安宣言。此後五十年間,維克多受創沉睡。
四百年前,與深淵的位面之戰宣告勝利。深淵被隔絕,暗精靈被封印,光精靈去神國,一兩年內天界一樣被隔絕。
在那以後的幾年間,埃瑞安的東大陸出現了異變。東海域的水族遭遇了滅頂之災(存疑,人魚和其他水中異族在此時消失了嗎?),各地的森精靈與德魯伊被召回,自然之心被讓渡,接著這兩個族群失蹤。
兩百多年前,人類與獸人發生大規模戰爭。
這其中有一些解答和太多的留白。
精靈們去了哪裡?德魯伊們去了哪裡?他們離開了。去神國,去深淵,去未知的空間。那個時代沒有人以上帝視角書寫埃瑞安編年史,難以移動的橡木老人也好,為了等待不知何時歸來的父親而蝸居西大陸的半精靈也好,都只知道拼圖的一角。當一個問題得到解答,又有十個問題出現。
梅薇斯親族所接觸到的史詩在這裡終結,在此之後,就只是家長裡短的平凡故事。
為了等待外祖父歸來而一生沒有離開的母親,在故事中並不苦大仇深。她快快樂樂地在埃瑞安西陲生活,繼承了傳奇藥劑師母親的知識與森精靈父親的自然親和力,也發揚光大了她自己了不起的廚藝。她和周圍的住民相處愉快,那裡的人們叫她森林仙女。幾百年後,她與一個誤入森林的美食家結了婚,生下了梅薇斯。
「在母親過世後,我離開那裡,去開了一家麵包店。」梅薇斯說,「這根擀麵杖是聖樹的一根枝條,外祖父把它留給媽媽,說無論她選擇什麼職業這都能成為她一生的夥伴——雖然他當初大概想讓她做一把弓或者一根魔杖吧,不過與廚子相伴一生的擀麵杖也不錯,是吧?總之,這根擀麵杖上依然帶著一些自然魔法,能給我的耳朵提供偽裝,而我看上去就是個麵包師的樣子,從未有人懷疑過。」
她自豪地微笑起來,塔砂意識到梅薇斯很樂意當一個麵包師。她的精靈血統沒讓她成為優秀的弓箭手或法師,也沒給她輕盈的美貌(考慮到梅薇斯是個好廚子,外加超級大廚和美食家的孩子,她會有這樣的體型真的一點不奇怪),但她絲毫沒覺得遺憾或浪費——本來就是,誰說有天賦、有血統就必須按照基因決定的那樣生活呢?在塔砂看來,她和她的母親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那便是最優選擇。
「我很遺憾,關於你的母親。」塔砂含蓄地說,「我曾聽說半精靈也有悠長的壽命。」
森精靈像他們侍奉神或崇拜深淵的同胞一樣得天獨厚,他們需要一百年才能長到成年,此後七八百年都保持著青春強壯。精靈的壽命長如德魯伊聖樹,若非死於非命,大部分成員其實都不耐煩活到那個歲數,早早去了神國、深淵或化身為樹——難怪他們和德魯伊的關係一直很不錯。半精靈的壽命相當於精靈的壽命加上另一個親族能活的歲數再打對摺,按道理說,梅薇斯的母親能活到現在。
是什麼讓她沒能繼續等下去呢?
「哦,那只是個意外。」梅薇斯說,「有一天她試著製作一種新的毒藥,嗯,我猜她不應該加那麼多白漿果,那東西還沒完成就變得太香了,半個森林的鳥都跑來啄窗戶。她只好把門窗關緊,結果香味全堵在了屋子裡,她沒忍住,就嚐了一小口。」
「……」
「結果藥勁很大。」梅薇斯惋惜地說,啜了口茶,「而且味道不夠完美,她覺得應該再加點糖。」
梅薇斯的母親,半精靈,傳奇藥劑師,死於自己煮的毒藥藥勁太大且味道太香,享年三百六十一歲,遺言是「該多加勺糖」。
要是那顆骨頭腦袋能有表情,此刻的塔砂一定會是一張一言難盡的臉。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梅維斯附帶的技能,會有這樣一個和內容八竿子打不著的名稱。
【再加一勺糖】:把鍋子架起來吧!美味甚至能感動大地!你製作的美食有強大的藥效,能驅除使用者身上一切負面狀況。咦?你問為什麼有人吃完就噴血而亡?因為藥效很強嘛。或許你該選一個結實點的食客,比如一條龍?呵呵。
知道內情之後,這個技能的說明變得更欠揍了,說明人的表情躍然紙上,讓塔砂突然很想毆打維克多。
(維克多:???)
塔砂的地盤上只有一群混血,要是技能的「藥效」連半精靈都能放倒,它大概對所有成員都不適用。但是……技能說明嘲諷歸嘲諷,卻從不言過於實。
美味甚至能感動大地?
試試看吧。
狼首的身軀走進了廚房,她心念一動,一條肥美的活魚就出現在了案板上。塔砂等待了一會兒,技能沒有操控她身體的跡象,於是她和過去做飯時一樣,拿起菜刀去鱗去內臟去腮,做起一鍋魚湯。
塔砂一個人住了十多年,本來廚藝就不壞,只是既不沉迷烹飪也沒有特殊天賦,作品都是些不鹹不淡的家常菜。但這回下廚時她如有神助,火候完美,刀工優秀,順暢得就像一輩子住在廚房——看來【再加一勺糖】和【優秀戰士預備役】一樣屬於被動技能,不用特意發動也能使用。魚湯還沒出鍋,塔砂周圍就圍了一群垂涎欲滴的匠矮人。門口時不時有亞馬遜人探頭探腦,總算臉皮沒有矮個子鄰居那麼厚,晃盪一陣便走了。
說實話,這味道真的非常好聞,明明只是加了點鹽的魚湯,卻奇蹟般有著星級餐廳的賣相。塔砂鐵石心腸地無視了一片渴求的目光,端著鍋子走了出去,她一路走,一路都有人眼巴巴地看。
最終她來到了地面上,曾是安加索森林的地方。
枯萎公約的詛咒已經失效,但那種險惡的氣氛還留在被汙染過的地面上,讓塔砂想到被輻射過的大地。前些日子下了一場暴雨,枯樹枯草被打成一片殘渣,大片土地沙子般隨波逐流,沒有一片新葉從廢墟中重新生長。塔砂站在這一團糟的地方,放下大鍋,拿起湯勺,舀起一瓢魚湯撒到地上。
魚湯已經不燙了,然而當它落到地上,湯汁彷彿澆上燒紅的鐵鍋,吱吱叫著沸騰起來。土地上泛起白沫,升起灰煙,乳白色的湯汁迅速黑如墨汁,繼而不見蹤影。
「瑪麗昂,」塔砂在連結中呼喚道,「那個牧師還在吧?把他帶上來。」
被狼人少女帶過來的撒羅牧師一臉不情願,但等他走過通道來到地上,他的臉色發青,驚駭地環顧四周,險些摔倒在地。「天啊,這是什麼東西!」能看到邪惡的牧師喊道,揮舞雙手撲打著空氣,像個與風作戰的唐吉坷德。等他終於冷靜下來,他喘著粗氣縮到了魚湯剛才澆過的地方,說:「到處都是樹一樣高的邪氣!就這邊,大概直徑兩米的地方,只有這兒沒有而已!」
果然如此。
「驅除使用者身上一切負面狀況」的效果對沒有生命的存在一樣有效,大地無疑能承載藥效。塔砂滿意地收起湯勺,義正言辭地說:「這等可惡的邪惡決不能留在大地上。」
「絕對不能!」塞繆爾捏著拳頭,充滿決心地高聲應和。
好了,人形探測器有了。
直徑兩米不算太糟,塔砂想,有了探測器,再問上尉借點人,過些日子這片死地又能重新利用了吧。
這樣想著的時候,天空又下起了雨。塔砂向地下城入口走去,塞繆爾在後面難以容忍地抱著胳膊,神經質地抱怨骯髒的邪氣如何在雨中流動。塔砂心中一動,轉頭看向安加索森林。
失去了草木阻擋,雨水很快匯聚起溪流。這些渾濁的水流肆意流淌,流向地勢更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