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摔倒的少年一骨碌爬起來,轉身看著他,彷彿在奇怪塞繆爾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他看上去不會超過十五歲,鼻樑附近長著雀斑,有一雙機靈的圓眼睛。他只穿著一件背心和不到膝蓋的大褲衩,身上沒有任何非人特徵,沒纏繞著任何邪惡氣息。塞繆爾想起自己之前見到過他,他叫某個被塞繆爾救起的女人「姐姐」。
「孩子,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塞繆爾緊張地說,擔心對方不分青紅皂白地喊來衛兵或別的什麼。他組織著語言,而那個少年挑了挑眉毛,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你自己才多大?我都十四歲了,別叫我孩子。」少年抱怨道。
「我二十五歲,比你大十一歲。」塞繆爾說,對他的援手道謝,詢問和警告的企圖在腦中相持不下,最後後者站了上風,「聽著,孩子,這裡相當危險……」
「我有名字,我叫亞倫!」少年抱著胳膊強調道。
「好吧,亞倫。我是塞繆爾……一名撒羅的選民。」
後半句介紹就這樣滑出了嘴巴,在這危險而空曠的地下城中。嬤嬤說過撒羅的信徒必須隱藏,因為惡人把持著世間,大多數人為之欺騙,而撒羅神的最後力量已經經不住任何消耗。終於,塞繆爾說出了這個在心中和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句子,那讓他瑟縮了一下,而後昂首挺胸。
是時候了!太陽神的信徒不可能永遠躲藏在陰影之中,像只見不得人的老鼠。如果暴露就意味著滅亡,那就讓這事在此事發生吧!他不會死於監牢,不會死於愚人的迫害,他的血將洗淨這座邪惡的地下城。一個撒羅選民理當死於對抗邪惡,而不是對抗愚昧,還有什麼時機比現在更合適?
塞繆爾的血液為莊嚴的使命感沸騰,他鄭重地說:「聽我說,亞倫,你不能留在這裡,我會帶你回到地面上去。這裡發生了可怕的事……」
「可我們住在這裡啊。」亞倫莫名其妙地說,「住好一陣子了。」
「這是一個危險的地下城,你們現在能生活在這裡只是因為地下城的惡魔還沒有醒來!外面計程車兵已經失蹤,惡魔的爪牙可能已經甦醒,等它醒來一切就來不及了!」塞繆爾急道。
「本來我們是可以住地上的。」亞倫聳了聳肩,「但是軍隊往我們住的森林裡開了一炮,放了詛咒,地上完全沒法再住人,我姐姐還差點因此死掉。」
「什麼?」塞繆爾猝不及防地呆住了。
他聽說過軍隊的行動,紅桉縣的人都從軍隊的路過中聽說了對林中深淵後裔的剿滅行動。眼前的少年顯然不是什麼深淵後裔,反倒是纏繞在他姐姐身上的氣息絕非善類。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他想。難道士兵們不是在對抗林中怪物的時候被詛咒的嗎?難道那些女人不是被衝入城鎮的邪魔殃及?這說不通啊?塞繆爾忍不住反駁道:「不可能!軍隊才遭遇了惡魔的詛咒!」
「不,他們動了手,不小心自己也被殃及到。」亞倫冷哼一聲,「上尉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然後大家都中了招。」
啊,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塞繆爾重新振奮起來,篤定地說:「軍隊上層中一定混入了惡魔!它們邪惡的計劃讓人類對彼此兵戈相向,我以撒羅選民的身份擔保……」
「撒羅是什麼?」亞倫打斷他。
「偉大而永恆的光明、太陽和正義之神。」塞繆爾熱切地說,「他的光輝照耀大地,從最古旭日初昇那一日到永恆的未來,人人都應當敬畏他……」
「那我為什麼從沒聽說過他?」亞倫說。
「因為埃瑞安的高層中有人被惡魔腐化!」塞繆爾義憤填膺道,「這些邪惡的罪人矇蔽了民眾,讓我神的榮光難以拯救世人!」
「你才是小孩子吧,一直‘惡魔’、‘惡魔’的。」亞倫笑起來,「你爸媽該不會跟你說過蛀牙也是惡魔的陰謀?」
「注意你的言辭!惡魔可不是個玩笑!」塞繆爾生氣地說。
牧師被少年滿不在乎的語調激怒,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歷史。他說撒羅神教在過去多麼收到尊重,幾乎全部的人類國度都在神威下俯首。他說撒羅的牧師和聖騎士如何在一場場黑暗的戰爭中保護了人類,當深淵密謀著奪取大地,撒羅的信徒領導了人類團結一致,挫敗了陰謀,這裡必須提一提偉大的聖騎士比撒列和可敬的聖修女瑪利亞……
「能說得簡單一點嗎?你剛才不是說我們還有什麼事要忙?」
「……好吧。」
塞繆爾勉強停下滿腹的英雄史詩,把可歌可泣的埃瑞安之戰匆匆跳過——不聽這部分真是個巨大的損失,要知道如今「為了埃瑞安」的口號就是那時候流傳下來的,這些故事陪著塞繆爾度過了還不能足夠領略撒羅教義的乏味童年。他說到撒羅的信徒如何鼓舞人們成功將惡魔趕回深淵,將深淵與大地分離。他說一些狡詐的惡魔如何隱藏在了人類當中,逐漸讓愚者對神明產生懷疑。在撒羅的信徒又一次保護人類擊敗了獸人之後,被惡魔腐化的人突然發難,他們的背叛讓撒羅神失望。主神帶著從神離去,從此拒絕傾聽人們的祈禱。只有當神的榮光再次遍佈大地,撒羅才會在虔誠的祈禱中歸來。
「這就是真正的歷史,被惡魔腐化的人篡改了它,將神的使者與深淵歸為一類!從那以後,傳教被阻止,撒羅的名諱被隱藏。」塞繆爾握著拳頭說。
不等他開始傳教,亞倫好奇地歪了歪頭,問:「神和惡魔是死對頭嗎?」
「不共戴天!」塞繆爾說。
「那惡魔為什麼要把神和他們歸為一類?如果可以操控局面,沒人會樂意跟死對頭放在一起啊。」亞倫一陣見血道。
「因為……」塞繆爾卡了卡殼,幾秒後以可敬的應變能力給出了回答:「因為惡魔的名聲早就無法挽回,有良心的人都不會相信它們,它們只好詆譭神靈,讓愚者以為神和惡魔同屬邪惡。」
他看到亞倫張了張嘴,眼看又有什麼話要說。在對方開口前塞繆爾連忙搶白道:「但撒羅的信徒從未屈服!當神殿被愚者和惡人焚燒,虔誠者護著最後的神器逃離,那便是明月之神的聖盃、星光之神的燭臺與撒羅的神之杖。作為他們的傳承者,我繼承了神的遺蹟與全部被隱藏的歷史。我用神之杖治療了你的姐姐,這足夠證明撒羅的偉大。」
「太陽、光明和正義之神叫撒羅,明月之神和星光之神又叫什麼名字?」
這不是亞倫問出的問題,這女聲來自塞繆爾身後。他轉過身去,看到一個戴著厚實兜帽的女人,從遮住半張臉的兜帽中,突出一點白白的骨頭。
這個戴著骨頭面具的人是誰?
「如果你繼承了關於撒羅神的全部知識和歷史,你也應當知道月神與星神的名字,還有神之杖的名稱。」戴面具的女人繼續說。
她語調中漫不經心的質疑讓塞繆爾感到不快。「明月之神和星光之神無須姓名,」他自信地說出了事實,「而神之杖,它的名字就是撒羅神之杖。」
女人低笑起來,塞繆爾皺起眉頭,覺得自己被嘲笑了。
「明月之神帕特莉西婭,星光之神尤安娜。」她說:「至於撒羅神之杖?你叫這個名字它會應你嗎?」
現在塞繆爾很確定對方在消遣自己了,他板起臉,昂首道:「女士,如果你覺得這很有趣……」
這位夫人沒有聽完他的抗議,那隻野獸頭骨面具轉了轉,對著塞繆爾,吐出幾個音節來。
那不是通用語,但塞繆爾聽懂了,因為這正是撒羅信徒用來對神祈禱的語言。她所說的不是任何禱告,也不是什麼感嘆,她只說:「驕陽之杖。」
塞繆爾的胸口在聽到這個名詞時驟然發燙,下一刻,神之杖自行從中浮現,閃耀著和煦的金光。比每次啟用前更雀躍,神之杖跳出了他的胸口,而牧師愣愣地看著它,目瞪口呆。
「你看,它回答我了。」獸骨面具的女人說,「看來你遠遠稱不上對此無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