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塞繆爾無言以對。

他遭受了巨大的打擊,這個可疑的女人叫出了神之杖的真正名稱,而他作為撒羅的選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選民的身份讓塞繆爾能感覺到神之杖——驕陽之杖——的回應,這感覺絕不會出錯,連自欺欺人的機會都不給他。

那麼月神與星神的名諱難道也是真的?她們真的有名字,只是塞繆爾對此一無所知?

等等,難道說?

塞繆爾滿懷希望地抬起了頭,問:「您也是撒羅的祭司嗎?」

他殷切地注視著面具的上半部分,想與兜帽陰影中的眼睛對視,但那部分似乎被布條裹住了,讓人懷疑戴面具的女人能不能看到外面。這個女人對亞倫一點頭,少年行了個禮便轉身走開。她轉過來對著塞繆爾,搖頭否認了他的問題,說:「我只是恰好繼承了數百年前的一份遺產而已。」

「您一定是個博古通今之人。」塞繆爾恭維道,依然懷疑對方是撒羅神教的前輩,可能她只是有事不能相認?

「‘博古通今’?遠遠稱不上。」女人又笑了笑,「你所傳承的知識在漫長時光中磨損,甚至遺失了神之杖的名字;我所繼承的那些則戛然而止,數百年前的事情儲存如新,最近幾百年間卻一片空白。比如說,我就完全不知道人類為何要將如此邪惡的武器對準自己的同胞,哪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她比了比亞倫離開的方向,「就因為這些人住在森林裡嗎?」

「這裡一定有什麼誤會。」塞繆爾堅持道,「女士,這裡是一座廢棄的地下城……」

「這就是我繼承的遺產,要不是它,我可沒法收留這些被無辜襲擊的可憐人。」女人回答。

「呃,我很抱歉。」塞繆爾有些尷尬地說,撒羅牧師的廣泛責任感總忍不住要把全人類的問題跟自己綁一塊兒,「可能是一些人弄錯了目標,為了別的非常危險的東西……我曾看見獸人!」

說到這裡,塞繆爾又變得嚴肅起來。他在這裡幾次看到那個危險的獸人在到處徘徊,沒有一次與其他人同時出現,現在想來,他們很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地下的空間如此廣闊,道路四通八達,許多地方沒有燈,而傳說中不少獸人有著夜視的能力。或許她是個隱藏在這個地下空間的獸人斥候?或許這些前來地下躲藏的普通人,正一無所知地與獸人共處一室!

「真的,請相信我!」他苦口婆心地勸說道,「那可不是監牢中長著些毛茸茸肢體的畸形人,我看到過那個獸人好幾次,她非常敏銳,好幾次險些發現了我。我是撒羅的選民,神賜予我看到邪惡的能力與感受危險的靈覺,那個獸人絕對殺戮無數,而她甚至還那麼年輕!要是有一大群她那樣的獸人住在附近,我想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會想方設法保證自己的安全,就像所有人都會在馬蜂窩成型前將之搗毀。」

「你是說她嗎?」女人語調平平地說。

塞繆爾回頭一看,險些驚跳起來。那個棕色皮膚白色頭髮的女獸人就站在兩步以外的地方,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悶聲不吭地盯著塞繆爾,讓雞皮疙瘩從後背一直爬到後腦勺。這可不是之前冰冷的目光,比那更糟。交織著殺意的怒火在它雙眼中熊熊燃燒,針刺般的注視徘徊在塞繆爾的咽喉附近,彷彿下一秒就要將謀殺付之於行動。

塞繆爾以一個撒羅選民的頑強自尊心停下了向後退的腳步,他只是轉了個方向,勇敢地面對著眼前的獸人殺手——你實在做不到把後背暴露給飢餓的野獸。

「來認識一下瑪麗昂。」戴面具的女人說,「她的親人被毫無理由地屠戮一空,如今她孤身一人,住在我的地下城中,和其他流離失所者一樣。」

「那不是個人!」塞繆爾立刻反駁。

「對我來說是一樣的。」女人說,「無辜不幸而無處可去,他們尋求庇護,我便提供。」

「怎麼會一樣?」塞繆爾一時間忘記了害怕,憤怒地指向獸人,「這是個獸人!它祖先的手上沾滿了人類的鮮血,這些野獸的屠刀下有多少無辜的人、多少先烈失去性命!難道你忘了?獸人之災距今僅僅兩百多年,它們的邪惡曾讓整個埃瑞安蒙難,難道它現在裝出一副乖巧無害的樣子,就能抹掉那些仇恨和黑暗的歷史了嗎?」

牧師猛地收回了手,因為獸人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咆哮,對他齜出犬齒,看上去很想一口咬掉他的手指。它的臉和頭髮銜接的地方甚至冒出了白毛!戴著面具的女人伸手搭上它的肩膀,沒怎麼用力,卻像拉住了一根無形的韁繩,把作勢欲撲的獸人按回了原處。

「這裡一定有什麼誤會。」女人說,稍後塞繆爾才意識到對方正用他剛用過的說法回答他。她輕描淡寫地說:「就像曾經信徒諸多的撒羅神教如今只剩下你獨自撐起門面一樣,一定有什麼不可知的誤解吧。」

後面那句話讓塞繆爾洩了氣,再沒法提起斥罵異端的力氣。他只嘀咕道:「一定是惡魔的陰謀,它們就隱藏在埃瑞安高層當中。」

「那我們的目的說不定有重合之處。」戴著面具的女人說,「我們都是這些陰謀的受害者,都無法容忍那種邪惡的詛咒折磨不幸的人。」

塞繆爾刷地抬起了頭,最開始探索的理由一下回到了他的腦中,讓他羞愧得五體投地:他剛才竟把這些受苦受難的人忘了!牧師先生連忙問:「那些士兵是您轉移的嗎?」

「我需要找出他們不藥而癒的原因。」女人點了點頭,回答道,「我必須知道詛咒‘自行’消散的理由,以防下一次遇見受詛咒所苦的人時,依然只能聽天由命。」

這番負責的說辭讓塞繆爾對她多了幾分敬意,他鄭重地點頭,說:「我當然會治療他們,義不容辭!」

「在那以後呢?」女人忽然問。

塞繆爾為這個問題愣了一愣,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對方沒等多久,又說:「你是否想過要做更多?撒羅的信徒,你說要讓撒羅的榮光再度回到地上,但如今的埃瑞安幾乎無人聽說過撒羅的名諱。你身單力薄。」

她說到了點子上,塞繆爾挺身而出是為了與邪惡作戰,與邪惡作戰是為了伸張正義,為了弘揚撒羅的教誨,為了散佈撒羅的榮光。與邪惡作戰這部分雖然不簡單,目前階段的任務卻很具體,無非是驅逐詛咒和調查地下的陰謀。但做完這些塞繆爾能做什麼呢?他無從入手,因為身單力薄。縱然三樣神器都承認了他選民的身份,他還是不能說服哪怕一個士兵。

「您說得對。」塞繆爾垂頭喪氣地說。

「那麼,或許我們可以互相幫助。」女人說。

「您能幫我什麼呢?」牧師苦笑著搖頭,「即便您允許我在您的地下城市中傳教,即使這裡所有人都成為了撒羅的信徒,距離‘榮光遍佈大地’的未來還差著天塹一樣的距離。」

「我可以提供多邊合作的機會。」對方說,「哈利特上尉是個善解人意的人,為了保護手下計程車兵,他選擇與我合作——你知道鹿角鎮和紅桉縣已經被北邊封鎖了嗎?那些人害怕詛咒向他們那裡傳播,寧可豎起高牆,不顧這裡所有人的死活。」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塞繆爾震驚地說。

「是啊,太邪惡了,一定有惡魔混在當中。」女人順水推舟道,「既然埃瑞安的東南角已經被遺忘,而上尉、鎮長和縣長又如此善良,只要有我的推薦,想來地上的人們也不會介意身邊有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

她所描述的可能讓塞繆爾怦然心動,他想象自己站在大地上,陽光下,眾人之中,大聲說出撒羅的神名。太陽、光明與正義之神的名諱本來就不該被隱藏,如果那些可惡的陰謀家與愚蠢的走狗不擋在神的僕人與眾人之間,如果善人能讓此地向有信仰的人敞開,那該有多好啊!被矇蔽的好人們一定會爭相投入撒羅的懷抱,他所在的地方變成神佑之地,天國之門在此開啟……

塞繆爾漂浮在美好幻想中,直到他冷不丁看到獸人陰沉的臉。

「等一下,」他不確定地說,「您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能在此地自由生活,某些非人的邪惡生物當然不包括在內?」

「我說‘人’只是為了方便。」戴面具的女人說,「瑪麗昂當然也會在。」

「可它是個獸人!」塞繆爾強調道。

「我們已經談過這個了,你該說‘她’。」女人平和地說,手依然放在獸人肩膀上,「獸人是主物質位面的原住民,就和你一樣。牧師先生,你說過要對抗邪惡,我同意這一點,但你從哪裡得出瑪麗昂邪惡的結論?」

「一目瞭然!」塞繆爾立刻回答道。他想說自己的雙眼看到了這點,然而那個獸人身上其實並沒有詛咒那樣邪惡的氣息。它固然手染鮮血,可哈利特上尉也帶著的血腥味,這並非決定性證據。撒羅的選民必須完全的誠實可信,塞繆爾猶豫了一下,只重複道:「它……她是個獸人!」

「你在以貌取人。」女人指出。

「我從不用外表評判一個人的品性!」塞繆爾為這無端的指責生氣,「能證明一個人的只有他們的所作所為,但獸人不是人,它們生而邪惡,那些殘酷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點!要是您非要將這種危險的生物也置於保護之中,那我絕不會為您效力。我恥於與野獸為伍!」

他聽到一聲喉嚨裡滾動的低吼,那個獸人兇狠地瞪著他,而他毫不屈服地瞪了回去。戴面具的女人嘆了口氣,拍拍女獸人的肩膀,把手收了回去。

「你覺得我邪惡嗎?」她忽然問塞繆爾。

「您?您收留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在遭受誤解後依然友善地對待被矇蔽計程車兵,您當然是個義人。」塞繆爾說,「只是有些輕信……」

女人摘下了兜帽。

塞繆爾的聲音小了下去,他的嘴巴傻乎乎地張著,喉嚨幹得像撒了一把鹽,把聲音都吸走了。兜帽之下就只是個野獸的頭骨,完整得毫無縫隙,看不到面具後露出的頭髮。他的視線順著骨白色的「面具」一路向下,骨頭下面不是脖子,而是沒有肉的脊椎。女人抽掉了眼睛位置的布條,現在塞繆爾知道了她幹嘛要蒙著眼睛。在布條被抽走的時候,顱骨眼窩深處的暗紅火光亮了起來,彷彿點起兩盞小燈。

那根本不是個面具,它/就是/這位女士的頭。

「你對許多東西都一無所知。」以骨為首的女人說,「亞倫會帶你去那些士兵所在的地方,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治療他們,如果你覺得被冒犯——沒什麼,那也只是讓我們瞭解到撒羅牧師的品性而已。至於以此為條件,要我趕走在你之前的居民?」

地下城的主人輕笑一聲,說:「你遠沒有那個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