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今天剛聽說的教派是死是活都不關塔砂的事,她對這個牧師的故事、信念和企圖毫無興趣,重要的是,他有解決麻煩的辦法。
「你不可能招募他!」維克多說,「撒羅信徒的腦子比石頭更頑固,盯人比水蛭更煩,要讓他救邪惡的地下城走狗?完全不可能!」
「是嗎?」塔砂說。
「……然後我覺得很暖和,像凍僵之後烤火似的。」圍在同僚當中計程車兵說,「我突然就覺得老餓了!我拼命睜眼睛,眼睛睜開後,手腳也能動啦!」
那個士兵坐在酒館的凳子上,同僚們讓他一次又一次講述犯病和康復時的體驗,像在對待一位戰鬥英雄。在他們眼中,他也的確是戰勝「病魔」的英雄。這些聽眾握著酒杯仔細傾聽,帶著一份恐懼和希望,他們渴望在這個人的講述中找到康復的秘訣,好在自己倒下時用同樣的辦法活著回來。
「別給他喝酒!」塞繆爾喊道。
給那個士兵遞啤酒的人做了個鬼臉,其他人鬨笑起來。「饒了我吧好醫生!」那士兵告饒道,「連酒都不能喝一口,我還不如回去躺著呢!」
他的朋友們七嘴八舌給他求情,有人不顧阻止,堅持把酒杯放到他桌子上。士兵露出一個垂涎欲滴的怪相,他搓了搓手剛要開始喝,上尉突然從旁邊經過,順手抄走了那杯酒,喝了個精光,還轉頭比了個「我看著你呢」的手勢。
士兵誇張地哀嚎,腦袋砸到吧檯上。「遵命,頭兒!」有人拿兩根手指敬禮,另一些人同僚們嬉笑著起鬨:「沒人能躲過哈利特媽咪的眼睛!」媽媽對這群得意忘形的小兔崽子翻了個白眼,他們歡快地喝著啤酒,給剛康復的可憐人點了一杯牛奶。
這天的全部消費都由哈利特上尉買單,不過仍有一些士兵自掏腰包給塞繆爾買了酒和點心。「這是我請你的!」這些醉醺醺的人說,「跟你比起來,我們的軍醫簡直是屠夫!」
塞繆爾只禮貌性地抿了幾口酒,這也讓他成為了後半夜僅剩的幾個清醒者之一。他並不喜歡這種吵鬧的場合,覺得士兵們粗鄙而煩人,但他也很高興看到這些人平安無事。
他離開前,他救回來的那個士兵正在不知第幾次講起自己的故事。那張前一天還被詛咒纏繞的面孔如今只是有些蠟黃,他會慢慢好起來。這個人再次說到夢中的火爐,塞繆爾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走回去插話道:「是太陽。」
「什麼?」士兵有些茫然。
「拯救凍僵之人的不是火爐,而是太陽。」塞繆爾莊重地說,「光明驅逐黑暗,太陽抵禦寒冷,正義戰勝邪惡,是偉大的……呃,一些偉大的力量創造了奇蹟。」
「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旁邊的醉漢哈哈笑著,「乾杯,醫生!」
「醫生又在說那些文化人的話了。」另外有人笑道,「哎呀,你該多出來曬曬太陽,多吃點東西,多喝點酒!你的臉蒼白得像個姑娘!」
那些醉醺醺的傢伙很快把話題轉移到了酒和女人上,塞繆爾被冒犯地皺著眉頭,大步走出去。
他討厭那群不把神恩當回事的傢伙,也討厭剛才的自己。他幾乎要說出那個名字了,他的狗爬字,真糟糕,他喝了太多酒,犯了輕狂的罪過,老師要是還在一定會對他失望。塞繆爾不能走太快,他那條天生短一截的腿會讓他的步伐變得相當滑稽,尤其是他疲憊的時候。好在,他已經恢復到了能再次使用神之杖。
收養他的老師,那位修女嬤嬤,曾說他是神選之人,能使用神之杖就是他得神恩寵的證據。那位老人在逝世前都堅信塞繆爾能讓撒羅的榮光重新遍佈地上,但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了接近十年,塞繆爾還只是個小縣城裡混日子的醫生。
這不會永遠繼續下去。
塞繆爾按著胸口,他的心臟跳得很快。每次激動時神的權杖都會把他壓得胸口發悶,這是他在孩童時期就變得沉穩的原因之一,也是他受選的證明。神會考驗受選者,所以他才一直蝸居等待,或許他此前二十五年的人生就是為了現在。
他真的做到了。
嬤嬤說塞繆爾能看到邪惡,他曾為質疑這個被鞭打過,事實證明嬤嬤果然是對的,他在那些「患病」的人面孔上第一次看見了令人作嘔的渾濁厭惡。他發覺所謂的疾病並不尋常,在兩週的觀察後,他設法用藥讓一名負責運送病人計程車兵突然腹瀉,自己頂上。塞繆爾做了一切能做的準備,他的冒險終於讓他知道了真相。
有邪惡的力量襲擊了人類士兵,比那更加駭人的是,安置著士兵的地下室一牆之隔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地下建築。這是什麼?傳說中的地下城嗎?它怎麼會再次出現在埃瑞安?天啊,這東西就在紅桉縣下面!塞繆爾恨不能立刻找出這其中的陰謀,但他的力量不足以長時間維持三種神器。在尋找真相之前,他更無法忍受對受邪惡侵襲的人視而不見。
神之杖真的能驅逐邪惡……不,這說法中包含的懷疑太過可恥,又一個錯誤,塞繆爾決心回去後自撻二十鞭贖罪。應該說,他第一次確定自己真的能使用神之杖,在此前的二十五年人生裡,他從未遇到過能使用它的機會。
星光之神的庇護讓看守對塞繆爾視而不見,明月之神的幫助能讓他穿過關閉的門。塞繆爾再一次來到了那個房間,到處是被詛咒所困計程車兵。
他看過一張張乾枯的臉,在其中找到渾濁霧氣最濃郁的人,拿出神之杖開始驅逐儀式。塞繆爾解開手上的繃帶,讓權杖上的逆刃破開傷口,血液與力量從他體內抽走,化作神之杖燦爛的光輝。他還不配直視神的榮光,於是只能看著士兵的臉,霧氣在強光下化作一張張尖叫的鬼面,很快消散,無影無蹤,如同用肥皂和熱水沖洗過的瓷磚。
這感覺讓塞繆爾虛弱,但也感到空前強大。他感到自己完滿無缺,感到骯髒被洗淨,受困的靈魂被解救,沒有什麼比這更好了。
床上的人開始均勻地呼吸,塞繆爾鬆了口氣,將神之杖收回去。大概因為比上次更有經驗和準備,目前他還未感覺到無法支撐,那讓他不想很快離開。
他猶豫地看了看周圍,剩下的人當中情況最壞的那些也不比他第一次救下的那個士兵嚴重,留到下一次不會出問題。神之杖的消耗比另外兩個神器更大,他剩下的精力即使能勉強再使用一次,使用完也不能安全離開。
於是塞繆爾轉過頭,再次走向那一面牆壁。
月神的聖盃庇佑他穿透了石牆,牆後面氛圍一變,從平整的地下室變為天然巖洞,或者那種古老的石頭堡壘。這兒沒有火把,兩側點著藍盈盈的燈,上一次塞繆爾就對此相當在意。這回他走向牆壁,踮著腳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沒在玻璃燈罩中看到火焰。那裡面像是個容器,裡面裝著某種散發藍光的東西。
塞繆爾很快放棄了壁燈的研究,他繼續向前走去。
就在距離士兵們的病房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挺大的房間,偶爾還能看到有人出入。塞繆爾小心翼翼走進房間裡,看到的東西讓他抽了口氣。
那也是個病房,病房中躺著許多人。這些人的身上也纏繞著那種邪惡的灰煙,比士兵身上的更加濃郁,幾乎淹沒了整張病床,光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塞繆爾瞪著這些可怕的霧氣團,要費不小力氣才能從中辨認出人體,他們和外面計程車兵一樣都只是人類,而不是他本以為會在地下城看到的怪物。
開門聲險些讓塞繆爾跳起來,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走進門,直直向他走來。塞繆爾防禦性地貼平到了牆上,滿手是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女孩停在了他旁邊,從床下抽出一個凳子,坐了上去。
「你今天還好嗎?」她輕聲說,「我很好,媽媽。」
媽媽?
塞繆爾向床上看去,有心去看,那真是個女人。他仔細地掃過周圍的病床,吞吐不定的煙霧中一個個都是女性的輪廓。
士兵在外面,女性在地下城裡面?她們是什麼人?紅桉縣明明沒有失蹤人口……等等!塞繆爾猛地想起附近還有個小鎮,他偶爾也會去那裡收些藥材。據說這次最開始的戰鬥就出現在鹿角鎮,那裡的情況比紅桉縣嚴重許多。
這些人身上的濃重的邪氣,要說比士兵們受襲擊得早,完全可以說得通。但這麼濃重的邪惡足以將人殺死,她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塞繆爾將燭臺湊近一團特別濃重的煙霧,在這繭子一樣嚴實的邪氣之間,隱約能看到一部分淺淡的、將邪惡阻隔開來的空白。
這混雜在其中的氣體是什麼?為什麼最早的受害者中只有女性活了下來?地下城把她們關在這裡,還送來了她們的親屬,到底要做什麼?
他再聽不進任何內容了,各種可怕的猜想充斥著大腦,讓他屬於撒羅信徒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塞繆爾呼吸急促,他的胸口發沉,上面壓著沉甸甸的責任感:在此時此地,他是唯一能拯救這些可憐人,挫敗邪惡陰謀的人。
塞繆爾無聲地用口型宣誓:「等著我!」他衝了出去,鬥志昂揚。
「你看,也不一定要招募他。」塔砂看著衝回家冥想的牧師,對維克多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