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潛入者的行動非常隱秘。

在自然氣息的保護下,幾乎再沒有士兵陷入昏睡——幾乎。一週中可能有一兩個人倒頭睡去,這些人按照上尉的命令被送去地下修養,上尉對外宣稱地下的溫度更穩定適宜,有助於這些「病人」的恢復。這是新病人被送來的一天,運送士兵的除了他們的同僚,還有紅桉縣的一位醫生。

塔砂不太關心運送人是誰,開始她根本沒意識到那位同樣穿著軍裝的人並非士兵。兩個抬著擔架計程車兵走下屋子裡的臺階,走進被偽裝成地下室的地下城一角,將擔架上的新病人放到空缺的床位上。其中一人很快走回了上面,另外一人則在小聲的交談(「沒事,我想再看看我能做點什麼。」「你真好心,醫生!別留太久,當心查房的人找麻煩。」)後留了下來。

留下來的人穿著最底層士兵的邋遢軍裝,扣著一頂醜陋的鍋蓋帽,走路姿勢笨拙。他在床邊半蹲下,塔砂半心半意地關注著他,後來,突然就忘了這茬。

「天界的味道!」

是維克多,他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刺耳,帶著金屬摩擦似的質感,有點嚇人也有點像只憤怒得直哈氣的貓。地下城之書從架子上跳了起來,書頁發出嘩啦啦的噪音,這本書就差跳到塔砂腦袋上,用力搖晃著她的脖子尋求關注了。

「什麼?哪兒?」塔砂摸不著頭腦地說。

「在你的地下城裡!這股噁心的氣味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維克多怒氣衝衝地說,「啊哈!一個撒羅的牧師,拿著帕特莉西婭和尤安娜的神器?這裡是在玩神器大甩賣?深淵啊,一個蠢到會在地下城裡使用神器的蠢貨,撒羅的祭司已經死絕了嗎?」

塔砂被這一串帶著迷之名字的搶白弄得一臉茫然,但多虧了維克多的提醒,她發現自己遺漏了什麼。

身穿邋遢軍裝的醫生拿掉了他的醜帽子,從中拿出一個……破碗?他左手拿著這隻碗,右手拿著不知哪裡摸出來又不知怎麼點燃的燭臺,不知怎麼的,穿過地下室一側的陷阱門,步入了地下城的其他部分。

在地下城之中,出現塔砂不瞭解的情況,本來就足以說明異常。

他明明沒有隱形,塔砂卻在剛才忘記了他的存在,像忘卻路邊的一塊石頭,這對她現在的記憶力而言完全不正常。他手中的燭臺搖曳著無色的燭火,點亮了他與附近的地面,卻半點都不顯眼。一名亞馬遜人從他前方不到兩米的地方經過,沒有轉頭投來一瞥。

「殺了他。」維克多斬釘截鐵地說,「你不會希望一個撒羅信徒在地下城裡亂轉,他們就是那種願意自爆來淨化邪惡的人。」

「一分鐘內把之前出現過的陌生名詞全部解釋一下。」塔砂說。

撒羅是太陽、光明與正義之神,月神帕特莉西婭與星光之神尤安娜是他的從神。

在深淵與天界的眷族在地上活躍的那個年代,撒羅是埃瑞安大陸上影響最強大的主神之一。光明神神殿遍及整片大陸,諸多祭司和神眷者在地上行走,太陽神的牧師與聖騎士在諸多對抗邪惡的戰役中擔當著中流砥柱。

主神維持著高高在上的威嚴與神秘,從神則更接近信徒,他們會用凝固著自身力量的神器幫助虔誠的信徒,讓這些受選者以凡人之身短暫地觸及神之力。月神曾降下一件神器,名叫「流月之杯」,手持此杯之人能穿透任何屏障,如同透窗而入的月光。星光之神的神殿裡供奉著名為「渺遠星光」的燭臺,這件神器上的蠟燭無火自燃,燭光照耀下的一切都會被遺忘。

現在看來,潛入者左手的破碗曾是流月之杯,那黑乎乎的渺遠星光燭臺便是塔砂和巡邏的亞馬遜人無法發現他的原因。

潛入者的裝置相當豪華,潛入相當隱秘,但是另一方面,也正大光明到了讓人咂舌的地步。

渺遠星光燭臺的確有隱藏的能力,但發動神器時那股毫不掩飾的天界靈光——某種和深淵因子相似的天界力量活動痕跡——在惡魔眼中猶如漆黑夜空中一枚閃光彈。這行為簡直無謀到像在挑釁,讓維克多暴躁得像個看到滿室混亂的強迫症患者。

「他往裡面走了,殺了他!」惡魔催促道。

「我隨時可以。」塔砂說。

她的意思是再等等。

地下城中的一切盡在塔砂掌握,維克多確定他身上沒有別的神器,那麼在這位信徒的行跡被看破之時,他已經失去了全部贏面。塔砂想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找到這裡,他想得到什麼。

摘掉帽子的牧師有著一頭金髮,看起來十分年輕,大概只有二十來歲。年輕的牧師小心地避開走廊裡的亞馬遜人,沒進任何房間,往地下城深處走了一小段路,停在第一個岔道上。他沒有繼續深入,而是很快退回了之前士兵們的病房。

牧師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地下城溫度適宜,他凝重的臉色看上去也不像緊張過度。神器能在神靈不在場時發揮效果,但啟用它對凡人來說依然負擔不小,一個就夠嗆,何況兩個。牧師的背靠著牆,閉目養神了一小會兒,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走到了狀況最糟糕的那個士兵病床前,將兩樣神器放在身側地面上,開始合掌祈禱。

「啊,你在等他驅散詛咒?」維克多反應過來,「別妄想了,天界一樣被隔絕得無影無蹤,沒有神眷在身,哪個聖職者都別想使用一個神術,哪怕是最簡單的照明術!除非有主神的神器在身,但你當神器是大白菜麼?」

祈禱著的牧師,從胸口抽出了一根暗紅的權杖。

「……驕陽之杖?」維克多從喉嚨裡擠出幾個音節。

「那是什麼?」塔砂問。

「撒羅的神器,供奉在太陽神教發源地,撒羅放在主物質位面的唯一神器。」維克多用夢遊般的聲音說,竭力振作起來,「但是,但是就算有神器!你以為神器是誰都可以用的嗎?從神的神器還可能遺落到淺薄信徒手中,而主神的神器,在沒有資格人手中只是一根燒火棍而已!天界已經遠離,教皇都得不到神明的授權,除非天生就是選民……」

那牧師半跪下來,他的手緊緊握著權杖上帶刺的紋飾,血液從刺破的皮膚中流出來,順著花紋湧向杖身。暗紅色的權杖被驀然點亮,如同一輪太陽噴薄而出,將地下的房間照耀得如同白晝。

「深淵啊……」維克多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天生聖子。」

塔砂對維克多的逆向烏鴉嘴反義詞能力刮目相看。

現在那根權杖通身金光燦燦,上面的血液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被火焰蒸乾。牧師握著驕陽之杖,如同在忍耐什麼痛苦,咬著牙慢慢靠近病床。

他將權杖頂端的日輪貼到士兵額頭上。

塔砂聽到一陣尖銳的聲音,彷彿一盆水或一盆油潑上燒得火紅的烙鐵。病床上那個昏睡多時計程車兵突然開始動彈,他的雙腿劇烈地抽搐起來,像被固定在牙醫手術檯上活拔智齒還不加麻醉。金光變得越發燦爛,連塔砂也不得不移開目光,那種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高熱的光輝讓她懷疑士兵的臉是否還健在。數秒之後金光消散,牧師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舉著那根變回珊瑚色的權杖。

病床上計程車兵安然無恙,事實上,他看上去好多了。

那是整個病房情況最嚴重的枯萎詛咒受害者,在牧師到來之前,他已經雙頰凹陷,皮膚如同放久了的橘子。驕陽之杖的照耀像往他身上擠進了一團水,乾癟的皮膚重新變得飽滿,胸口起伏再度變得明顯。他現在像個加班多日的疲憊病人,而不是一具即將入土的乾屍。

「讚美撒羅。」那個牧師低聲說。

他慢慢爬起來,將驕陽之杖重新插回體內,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此時塔砂才發現這人恐怕是個瘸子,只是剛才精力足夠時還能勉強好好走路罷了。幽靈沒靠近聖職者,塔砂一路通過新建設在地上的瞭望塔尾隨,看著被維克多稱為天生聖子的牧師偽裝回這裡的年輕醫生。他收起了三樣神器,挪回紅桉縣中一間普通的小屋,路上還有人跟他打招呼。

小屋很普通,收拾得相當整齊,因此更能看出其主人的經濟狀況。簡單說,不怎麼好。

「撒羅神教這是要完。」維克多篤定地說,「不對,絕對已經完蛋了。」

第二天早上,那個被治療計程車兵睜開了眼睛。執勤的護士(亞馬遜人,男)很快發現了這個喊渴的人,給他帶去牛奶泡開的麵包粥,這個人足足吃了三大碗。上尉為這個好訊息欣喜若狂,親自將康復計程車兵帶回了地上。

哈利特宣稱足夠的修養就能讓那些病人自動康復,一直氣氛沉悶的軍隊為此狂歡了一個晚上,懷疑自己只能等死計程車兵看到了新希望。

塔砂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