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邵華抱著鄭然,把下巴墊在她的肩膀上,身體輕輕的晃了晃。鄭然鬆開了環著她的手臂,轉身開啟車門坐了進去。趙林虎發動了車子,他因為公事提前回北京,今天一早他們就起身上路了。車子開動,鄭然探出頭來衝邵華揮了揮手,邵華激動地跳了起來,一隻手在空中揮舞著v字作出勝利的手勢。

開車去機場不過是兩三個小時的路途。在汽車玻璃窗邊,可以看到公路穿越村鎮和田野。他常常只是通過倒車鏡看她幾眼,沒有言語。他看她的時候一直如此,眼神極其專注,直接並且不動聲色。這一路更象是一場告別的儀式。

她的手機簡訊鈴聲響起,掏出手機看,「必要的時候不惜奉獻身體^6^邵華」,她噗的樂了。

中途他下車抽了一根菸,再上路的時候,他把車的玻璃窗全部放下,混合著潮溼的青草氣息的空氣,和風一起撲進來。鄭然的頭髮一陣翻飛,她把擋住眼睛的髮絲撥開,扭頭看趙林虎,他直視前方的目光,一如往常,當他坐在你面前的時候,山崩地裂抑或沉若古井,你什麼都不知。

「可惜人生不允許假設。」想起他的話。

昨晚從海灣邊回屋,鄭然穿過長長的走廊。路過書房的時候,包著咖啡色皮革椅子上,可以看到鮑旗風的後背,聽到陸知年在低低的對他說著話。她快步的走過。

酒窖的門像平常一樣緊閉著。她駐步,突然忍不住輕輕的推開,一道牆全部覆著軟木板,架子上面放置著各種的酒。她的眼前有一張漂亮長方形木桌,她把門繼續推開,想看清這張大桌子的全貌。不期然的看到趙林虎就站在酒架下,側身望向門口,看到來人是她後臉上露出了歡迎的微笑。

她推門進去,雖然有些不自然,還是努力的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從架上拿起一瓶窖藏放在手上。天花板上掉下一盞水晶枝形吊燈,米色的天花板,營造出一種經典而安詳的氛圍。

「你知道2003年的天氣很古怪,嚴重的霜凍雨雪之後是世上最熱的夏天。結果2003年的香檳成為1822年以來最早收穫的年份香檳。」他沒有看她,卻象帶有興致講解起這瓶酒的來歷,說完拿起這瓶酪悅香檳舉在燈光下看了看,「毫無雜質的色澤」,遂又置於桌上,「堪稱輝煌之作。」

她順著他的手指一同盯著那瓶受到自然恩賜的佳釀。他的聲音再次響起,空曠而深遠。

「有些事是命中註定的。如果那一年沒有霜凍,沒有酷暑,如果……」他頓住,

「可惜人生不允許假設。」

到了目的地,她下車,他並沒有多看她一眼。

趙林虎把鄭然放在了鎮子的主街上直接去了機場。鄭然下車後,站在路邊,看著趙林虎的車子消失。然後轉身走上街道。臉,脖子,肩,手臂都被細細密密開始下落的小雨淋溼,她在街道上走著,沒有打車,也沒有想到避雨,結果直到渾身都溼透才發現。

一陣風吹過來覺得有點冷。她把外套裹緊了一點,把上領子豎了起來,脖子縮在裡面,朝路過的一家店望了望,是一家咖啡店。櫥窗的玻璃上貼著廣告:一口咖啡,可以讓你找回所有的勇氣!她退回到門口,推門進去。

離飛機起飛還有很久。久的有時間給他回想關於她的一切,面前的桌上一杯咖啡,一個菸灰缸。外面是無數的巨大飛行物在起落。有一張臉可以閃爍出凜冽的光澤,有一雙眼時而熠熠生輝的璀璨。第一次他們在餐館見面,她嘴角一彎,帶出明媚的稚氣。什麼時候他的感情已經深刻到驚心動魄,濃烈到毫不自知。他尋著記憶索驥卻得不到零星線索。不知不覺登機的廣播一遍一遍的被柔和的標準英文的女聲播報,在最後一刻他站了起來,拿著外套朝登機口走去。

在巨大的轟鳴聲中,一架龐大的波音737拔地而起。強大的推動力彷彿將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捨棄。時間,空間,刀削斧刻般決絕,從前的時空再也無法撲捉,也許曾經滄海就是一瞬間的事。

飛機上沒有什麼人說話,機艙內只有偶爾夾雜著咳嗽的和翻動報紙的窸窣聲。一位著精緻妝容的空乘小姐,推著服務車停到寬敞的甬道一旁,輕聲喚著靠窗的這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雖然她看不到他的正臉,但是那眉骨上卻無半分踟躇之色,一張讓人砰然心動的側臉。也許他在想一份很重要的合同,空乘小姐體貼的放棄了打斷他的思緒,繼續微笑著服務鄰座的乘客。

太多的選擇,無脂,無糖,香草,糖漿,肉桂,奶油,鄭然盯著咖啡機上方的牌子做著選擇,帶著棒球帽的店員好奇的看著鄭然,她就在付錢的時候衝他笑了笑,拿過咖啡推門出了店。就這麼一直沿著街道走到了旅館。

在敲開齊念延的房門之前,她把還剩下的半杯咖啡扔進了走廊上的垃圾筒裡,站在門外,她下意識的咬了咬嘴唇,吸了口氣,又把溼漉漉的頭髮別在耳後,終於抬手敲了敲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