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大雨如注,雷聲隱隱。
這場大雨已經一連下了多日,卻始終沒有停歇的意思。
傍晚,梅氏推門進來,手中端著飯食,殷勤地將筷子遞給她:「娘做了你最愛吃的酒糟圓子。」
耳邊雨聲嘩嘩作響,
梅氏在她身旁坐下,笑著道:「春江說考得不錯,想來能中秀才。來日再中了舉人,你呀,也能跟著享福了。」
享福?
瞞著她將她當做童養媳養了多年,為的是讓她享福?
春江的書唸的如何,她豈能不知?拿這樣的話來哄她,梅氏果真只當她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罷了。
「小葉子,娘知道你擔心小殊,可我們就算去了鴻都,只怕也見不著金大人的面呀。何況,春江說,人已經離開鴻都了,天大地大,我們上哪兒去尋?」
葉葵放下碗筷,眼中淚水霎時撲簌簌下落,哽咽著道:「娘,若是往後我再見不著他了可怎麼辦?」
梅氏見她終於開口,又哭成淚人,當下心軟了些,只當她是想明白了,忙湊近了安慰她:「怎會!其實春江說那金大人已去了鳳城,那鳳城是何地方?天子腳下!你就等著小殊敲鑼打鼓的回來吧……」
可甫一靠近,眼前突然天旋地轉,身子一晃腦袋便狠狠撞在床頭。來不及痛叫出聲,她的嘴已被葉葵緊緊捂住。
「對不住了娘!」葉葵咬著牙低聲說了句,單手成刃狠狠向梅氏後頸砍去。
梅氏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葉葵急忙起身推門而出。
瓢潑大雨迎面打來,她霎時渾身溼透。雨水太大、太大,大到連路都看不清。
她大步邁過門檻,心中一邊思量著。
只有兩條路能出去,從正門走,或走偏道。丁家西屋邊上有條窄縫可以讓身形瘦小的人通過,那後面再往前走一些便是田地。她若走得快,還能趁著他們發現之前,去見池婆一面求些盤纏。
她冒雨而行,拐角處卻忽然冒出來一個人。
雨聲嘩嘩,那人顯然已經認了渾身溼透的她。
——是春泊。
葉葵心驚,不由手足無措。她能對梅氏動手,卻捨不得對春泊這麼個小人動手呀!然而恰在此時,春泊撐著小傘快步擦身而過,口中嘟嘟囔囔地道:「我沒見著三姐,沒見著……」
軟軟的童音的縈繞在耳畔,她想笑一笑,卻覺得眼眶灼熱,有淚珠同雨水一道滾落。
她大步奔跑起來。
腳下田埂被雨水沖刷得久了,成了溼軟的泥漿,沾著人腳,寸步難行。她吃力地朝著竹林方向奔去,卻忽然聽到西凝山方向傳來轟隆隆的巨大聲響!
分明還隔著老遠,但那聲音卻似乎已近在耳畔!
腳下猛地震顫起來,她身子晃盪,一下撲倒在地。
天旋地轉之際,不知何處有人在厲聲大喊:「發蛟了——」
來不及抬頭眺望,一股巨大的衝力已迎面而來,她只覺得眼前一黑,便再不知人事。
……
這一年是熙承十八年,春日將逝,夏日未至。
鴻都連日暴雨,致四處河水上漲,井溢,山崩水湧。水出,殺百餘人,傷無數。寺屋、莊稼皆毀,災民流離。